回到客店时,圆脸妇人正站在柜台后点灯。灯芯挑得太长,火苗腾起一截,熏得灯罩发黑。姚婆将盐、针线和村里人托换的东西搬回房中,又把房钱数出来,单独压在桌角。
尹照野坐在另一边,把青岫别院告示上的几句话重新写了一遍。年满十二,未及十八。来历清白。身无恶疾。年岁她说得清,身上的病也能查。
只有“来历清白”四个字,她不知道该拿什么证明。
她放下笔:“来历清白,要拿什么证明?”姚婆将油瓶扶稳,细细的油线在瓶口断开:“村里人进城做短工,通常由村长写保书。去远处的,还要有路引。青岫别院怎么验,我不清楚。”
姚婆起身开门,把正在柜台后拨算盘的圆脸妇人请了过来。尹照野也站起身,让出桌边的位置:“劳烦您跑一趟。我们想问问,青岫别院说的‘来历清白’,该拿什么作证?”
圆脸妇人先看她,再看姚婆:“本县人拿户帖,没带户帖的,去县衙户房开一张验籍条。外县来的才麻烦,要验路引,还要查保结。每年别院招人,都有人在这上头耽误。”
“户房几时开门?”姚婆问。
“卯初。去晚了便排着吧。”
“开验籍条要多久?”
“排到谁便办谁。人多的时候,半日也未必拿得到。”
“多少钱?”
“纸墨三文。”
她说完便走了,顺手替她们带上门。门闩落定后,姚婆从贴身的夹袋里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旧纸。纸面已经发黄,四角起了毛,展开后能看见上面盖着云河县的红印。
“这是我的户帖。出远门总得带着。”她把纸按平,“你的名字也在县里的册上。去年清籍,村长挨家挨户问过,我亲眼看着他写的。”
尹照野看着那张旧纸:“写的是青石坳?”
“自然。”
“再往前呢?”
姚婆抬起眼。屋外有人提着热水经过,木桶里的水一下一下撞着桶壁。脚步声从门前过去,渐渐消失在楼梯口。
“县里的册子只查你住在哪里,多大年岁,有没有犯过事。”姚婆重新折好户帖,“你小时候的事,它查不出来。”
话没有说尽,但尹照野听明白了。明早那张验籍条或许能替她跨过别院的门槛,却不会告诉她原身为何去了北坡。她将写着报名条件的纸翻过一面:“若别院问起额角的伤,我怎么答?”
“从山上摔的,醒来以后忘了许多事。照实说。”
“再问为何上山?”
姚婆的手指压在户帖折痕上,半晌没有动。
“春桃说,我去挖赤须草。”尹照野看着她,“那日在祠堂,您也听见了。”
灯芯结出一小团灯花,屋里暗了一瞬。姚婆拿起剪子,将焦黑的一截剪落在碟中。
“北坡不长赤须草。”她说。
尹照野没有出声。
“那东西喜阳,土还不能太湿。北坡背阴,雨后十天半个月都晒不透,你从前跟我采过,不会不知道。”姚婆把剪子放下,“你出门前同春桃说去挖赤须草,最后却让人从北坡抬回来。村里人只当你走远了些,我没纠正。”
“修士问时,您也没说。”
“我只知道你说了谎,不知道你为何说谎。”姚婆道,“北坡封了,鸡也死了。谁家少一捆柴、少一篓药,心里都憋着气。若让人知道你是瞒着大家去的,往后山里再出一点事,都有人能算到你头上。”
她说得平静,手边那张户帖却被压出一道新的折痕。尹照野想起祠堂里围上来问她“可有什么变化”的人。那时她多了一根竹杖,尚且有人盯着看。若再多一桩有意上山,确实够村里议论很久。
“您觉得是我招来了那只鸟吗?”
“你若有这份能耐,家里的屋顶早该换了。”姚婆看她一眼,“我觉得没有用,得看旁人愿意信什么。”
尹照野低头,在纸背添了一行:北坡没有赤须草。写到“草”字时,她停了停:“若青岫别院问起,我还说不记得?”
“你本就不记得。”姚婆道,“不知道便说不知道。人家若因此不收你,也好过你今日编一句,往后还要再编十句去堵。”
尹照野点头,这个道理她很熟。做错一笔账,后面往往要多出许多笔才能把它遮住,最后仍未必遮得住。两人又把明早的路问清,便早早熄灯。姚婆依旧睡在临窗那张床上。
夜里风吹过窗缝,桌脚轻轻响了两回,尹照野醒了,又很快睡过去。
次日寅末,她们便出了客店。天色还暗,街边铺子大多关着门,只有卖早食的摊子已经生火。蒸笼里冒出的白气贴着檐下散开,几个挑担进城的人蹲在路边喝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