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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苗（第1页）

“这块布是你的？”

对面床铺的人从床脚捡起一团软布。尹照野正用左手整理衣领，回头才发现昨夜垫在右肩下的布不知何时掉了。她伸手去接，右臂刚抬起一半，红肿处便猛地发紧，只得换了左手。

“是我的，多谢。”

那少年与她年纪相仿，脸颊丰润，鼻梁两侧散着几粒浅褐色的晒斑。她将软布递过来，又弯腰系好鞋带：“我叫方蓉，城南人。昨日回来得晚，没同你说上话。”

她肩膀生得圆，身量却不显笨重，起身时顺手将被褥叠了两折，动作很快。

“我叫尹照野，青石坳来的。”尹照野道，“以后住一间屋，有事叫我一声。”

“互相照应。”方蓉说。

屋里其余几张床也在各自收拾。有人翻身把被子蒙过头，有人已经抱着木盆出了门。方蓉挽起袖子，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我分到北灶房。你呢？”

“东药圃。”

“那你得走快些。我昨日问过，东药圃离住处远，饭堂后头还有两条岔路。”

尹照野从枕边拿起差事牌。她昨夜借着灯光将木牌背面的字看过数遍，路线也在心里走过一遍：饭堂后门，沿石渠向东，岔口走靠山的一支，过第二座木桥。

“我早些走。”

第一遍钟声从远处传来时，两人已经洗漱完毕。方蓉去北灶房，出门后往左。尹照野将小布袋挎到左肩，独自去了饭堂。

袋里只放着几张写过药草的散纸、两张尚未用过的纸和一小截细炭，差事牌塞在外层；试做牌仍贴身收在衣襟里，其余东西都留在住处。

饭堂刚开门，热粥的白气还未散开。她喝了一碗粥，吃了半张杂粮饼，又把剩下半张用布包好，塞进小布袋里。昨日的考核已经证明，饿着肚子做事通常省不下什么，反而容易多添一桩麻烦。

从饭堂后门出去，石渠贴着墙根向东延伸。渠水很浅，流过凿得平整的石槽，沿途分出几条窄窄的支流，分别通往不同院落。

第一座木桥后便有大片药田。晨雾还压在田垄上，几名穿短褐的人正弯腰搬竹筐。尹照野脚步慢下来，看清桥边木牌上写的是“南圃”，便继续沿石渠往前。走出百余步，石渠分成两支。

一支拐向坡下，水声更响；另一支贴着山脚，路面窄了许多。她走了靠山的一支，又经过一片新翻的泥地，才看见第二座木桥。

桥板被水汽浸得发暗，中间一块木板略微翘起。她踩着边缘走过，桥后立着半人高的青石，正面刻着“东药圃”三个字。药圃比她在外头看见的大得多。

层层药畦顺着缓坡铺开，低处种着尚未长开的幼苗，高处搭着几座竹棚。数条细渠从中穿过，渠口插着可以提放的木板。

空气里混着湿土、腐叶和药汁的苦味，并不难闻，只是比姚婆屋中晾晒的药材更潮。

工具棚前已经站了十余人，大半是昨日一同通过筛选的新杂役。一名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棚门内点名。她身量敦实，宽脸被常年日晒染成深褐色，额角压着几道清楚的横纹。

念到无人应答的号码时，那几道纹路便会往中间挤一下；听见回应，又很快松开。

“六十三，尹照野。”

“在。”

妇人抬头。她的眼尾向下垂，乍看有些疲倦，目光却不含糊，先扫过尹照野额角的伤，又落到她明显不敢用力的右肩。

“昨日挑水伤的？”

“磨肿了，没有破皮。”

“右手还能用？”

“能，往上抬会疼。”

妇人从架上抽出一把柄稍短、锄头也轻些的窄锄：“先用这个。使不上力便说，别把伤口磨破了。”

“我姓朱，管东药圃外三畦。”妇人把名册卷起，往掌心敲了敲，“你们叫朱管事便是。今日只做一件事，认苗除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