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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文车钱（第1页）

第三日，姚婆把药包塞进竹篓时，天还没亮透。麻绳绕过篓口两圈，将晒干的枝叶牢牢压住。尹照野坐在门槛上穿鞋，右脚刚踩实，鞋底便从前端咧开一道口子，露出半截脚趾。

姚婆看了一眼：“正好。”尹照野低头看看：“好在哪里？”

“省得到了镇上，还要费口舌劝你换。”

尹照野找来一截草绳，把鞋底重新捆住，起身踩了两下。鞋头虽然有些歪，勉强还能跟脚。姚婆已经把空油瓶、盛盐的小陶罐和两卷待换的麻线放进另一只篮子里。

她今日原本就要去临河镇：把替镇上一户人家配好的止咳药送到布庄，把攒了半个月的干药卖掉，再去铁匠铺取先前送去磨的药铲。尹照野只恰好赶上这一趟。

“走得动吗？”姚婆问。

“走不动的时候，我会说。”

“路上若不舒服就开口，别硬撑。”

尹照野应了一声。姚婆从腰间解下钱袋，倒出几枚铜钱，挑了两枚递给她。

“放在外面，别和别的钱收在一处。”

“为什么？”

“遇上手脚不干净的，让人摸走两枚，总比连家底一并送出去强。”

尹照野把一枚放进左襟，一枚塞进右袖，又把其余的钱贴身收好。姚婆看着她放妥，才推开院门。

夜雨刚停，村道上积着薄泥。两人从南面的村口出去，沿溪往下走。溪水涨了一截，贴着青石边缘流过，偶尔卷走一两片烂叶。姚婆走得不快，却极少停。

她知道哪块石头踩上去会晃，哪一段土路下面藏着碎石。过溪时，她只踩中间被人磨得发白、边缘才长着深色水苔的石头。

尹照野跟在后面，记下溪边那株被雷劈过的老柳，又记下一块露出半截的赤色山石。走出约五里，山路在一座土地龛前分成两股。

一股贴着溪水继续向南，另一股绕过山腰，通往附近几处散村。土地龛只剩半人高，泥塑的脸早被雨水冲平了。龛前压着两块泡得发白的麦饼，旁边还插着三根燃尽的香。

走过土地龛后的岔路时，尹照野回头看了一眼。

“从镇上回来，看见龛门朝着自己，走靠溪的那边？”

“绕山腰。”姚婆道。

尹照野又看了一遍。土地龛的背面爬满青苔，龛门朝南。若从镇上回来，正好看见正面；青石坳的溪水一路从北往南，回村自然该逆着水走。

“靠溪。”她说。

姚婆脚步没停：“还算没白长眼睛。”

“您方才故意说错？”

“山路若只听旁人怎么说，迟早走进沟里。”

过了土地龛，路渐渐窄下来。两侧是一片低矮杉林，树根从泥土里拱出，横在脚下。再往前翻过一道不高的山梁，风里开始混进炊烟、牲口粪和煎饼的油气。

临近巳时，山脚下连成片的灰瓦终于露了出来。临河镇建在两条水道交汇处，镇外有大片水田。田埂上站着几个挽裤腿的人，隔着水互相喊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通往镇口的土路上挤着挑柴的、赶驴的、背菌子的，谁都在赶自己的事。

镇口两侧摆满了摊子。卖蒸饼的人刚掀开笼盖，白气卷着面香扑到街上；鱼摊前一名妇人正用刀背刮鳞，木板被敲得啪啪作响。

两个半大的孩子替家里守糖摊，一个忙着赶苍蝇，另一个躲在桌子下面，用麦芽糖同人换弹珠。没人因为她们从山里下来，便停手多看一眼。

姚婆先去了长街东面的布庄。布庄老板正在屋檐下挂新染的布，双脚踩着一架摇摇晃晃的木梯。听见门响，他只腾出一只手，朝柜台指了指。

“止咳药放那里。她今早又来问过一回。”

姚婆把药包放下：“一次半包，热水送服。叫她别心急多吃，伤了胃更麻烦。”

“你下回自己同她说。”老板把一匹青布挂上竹竿，“她嫌我不懂药，劝了也不听。”

两人说话时都没停下手里的事。姚婆又问了两句布价，嫌贵没买，提起篮子便走。药铺开在长街中段，门前悬着一块褪色木牌。

铺内比街上还忙，柜台前堆着几只药筐，一名脸膛晒得发红的汉子正指着自己的草药，同掌柜争得面红耳赤。

“这哪里潮了？山里刚停雨，药气重些有什么稀奇？”

掌柜从筐里抽出一根黄褐色根茎，在柜面上轻轻一折。根茎没断，只软绵绵地弯了下去。

“拿回去晒三日。三日后还值今日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