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爷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二姑熬的参汤。他看见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我的手腕上。
纱布还在。但血已经不渗了。
"坑空了?"他问。
"空了。"
他点点头。把搪瓷缸子放在石墩上。手在抖。不是怕。是虚。他的气血还没回来。
"进去看看。"他说。
"明天。"
"今晚。"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很平,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转。不是不信任。是经验。五十年的经验告诉他,坑这种东西,空了不等于完了。
"好。"我说。
二姑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手电筒。老式的,铁皮的,光很黄。她递给我。
"带上。"她说。声音还哑着。哭了半天。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你也去?"我问。
"不去。"她摇头,"我给你留门。"
我笑了。笑得很淡。但笑了。
进山的时候月亮还没出来。天黑得彻底。手电筒的光柱劈开黑暗,照出脚下的泥路。我走得很慢。不是累。是警惕。
坑空了。但我心里不踏实。
不是那种"会不会有事"的不踏实。是那种——你知道事情还没完的不踏实。像吃完一碗面,觉得还没饱,但说不上还差什么。
走到后山。坑口在月光下泛着白。石头裂了。裂缝里没有黑水。没有绿光。什么都没有。
我蹲下来。用手电筒照进去。
坑底。黑的。但手电筒的光能照到。石头底。干的。没有水。没有东西。
空了。
我站起来。绕着坑口走了一圈。石头裂了三条缝。从中间往外辐射。像蜘蛛网。裂缝的边缘很整齐。不是炸的。是撑开的。
它自己撑开的。
我蹲下来,看裂缝。裂缝里有什么东西。不是黑水。是粉末。很细。灰白色的。像骨灰。
我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很轻。一吹就散。没有味道。不腥。不苦。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把手收回来。粉末从指尖飘落,掉进裂缝里。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坑底的。是地下的。很深。很远。像闷雷。但闷雷是从天上来的。这个声音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轰。
很闷。很远。像一口大钟被敲了一下。钟在地下。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声音又来了。轰。比刚才近了一点。
不是坑底的声音。是坑旁边的声音。坑的旁边。坑的下面。更深的地方。
我用手电筒照坑壁。坑壁是石头。但石头上有裂缝。不是新裂的。是老的。很老的裂缝。被黑水浸了八十多年,缝里长着青苔。
但青苔在动。
不是风吹的。是没有风。林子里静得连叶子都不响。但青苔在动。像有什么东西从石头缝里往外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