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我到了镇上。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杂货铺、粮站、卫生所。路灯亮了两盏,一明一暗,暗的那盏闪着,像喘不上气。
我先去了长途汽车站。最后一班车下午四点就走了。站里空荡荡的,售票窗口关着,铁栅栏上挂着把锁。
我问旁边小卖部的老头:"今天有没有外地人来?"
老头抬头看我,花白胡子,嘴里叼着烟:"啥样的外地人?"
"城里来的。戴眼镜。背着包。"
老头想了想,烟从嘴角掉下来,烫了手,他抖了一下:"哦。有。下午来的。问去靠山屯怎么走。"
我手一紧。"他走了?"
"走了。往回走了。"
"往回?"
"嗯。他说路烂,走不动。在镇上住一晚。住靠山客栈了。"
靠山客栈。镇上唯一的旅店。两层小楼,红砖墙,门口挂着个灯泡,亮着昏黄的光。我跑过去。
客栈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军绿色的。车身上全是泥。车牌被泥糊住了,看不清。
我推门进去。
大厅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旅客须知"。柜台后面坐着个女人,三十来岁,正在织毛衣。
"住店?"她抬头看我。
"来找人。一个外地来的。戴眼镜。高个子。"
她放下毛衣。"303。上去右转。"
我三步并两步上楼。木楼梯嘎吱响。走廊很暗,尽头有扇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白。
303。门虚掩着。
我抬手敲门。敲了两下。没动静。
"程文远?"
没回答。
我推开门。
屋里没人。
床铺是铺好的,但没睡过。桌上放着一杯水,水还是满的。椅子倒在地上。背包不见了。
他走了。
但水还是满的。说明走得不远。或者——走得急。
我低头看地上。地板是木头的。上面有泥印。不是我的泥印。是另一种泥。更黑。更稠。
黑水。
它来过。
不是水洼里那种。是干的。印在地上,像脚印。但不是人的脚印。是拖痕。从门口拖到窗边。从窗边拖到门口。来来回回。
它来过。来找过程文远。
我跑到窗边。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一道抓痕。很浅。不是刀划的。是爪子。
窗户外面是后院。后院连着一条小路,通向后山。
他走了。从窗户走的。或者——被带走的。
我翻出窗户。跳下去。后院很黑。月亮被云遮了。但我能看见地上的痕迹。
泥地上,两行脚印。
一行是程文远的。皮鞋印。很浅。走得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