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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1页）

过了年，出了正月，靠山屯的日子照旧。

雪化了一半。阳坡上的黑土露出来了，阴坡上还是白花花的。苞米楼子空了，地还没开，正是一年里最闲的时候。我爷的身子骨一天比一天硬朗，能下地了，拄着棍在院子里溜达。二姑说这是回光返照，我爷听见了，拿笤帚疙瘩追着她骂了一圈院子。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屯子里。是山里。

老李头最先感觉到的。二月初八那天，他进山了——说是去转转，看看棒槞有没有冒芽的。天还冷，棒槞不可能出，他就是想进山走走。放山把头闲不住，冬天憋了一季，开春了脚底板痒。

他回来得很早。不到中午就回来了。脸白得不像样。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从小路走过来，脚步跟踩棉花似的。我扔了斧头迎上去。

"李叔？你咋了？"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坑，"他说，"不对了。"

我浑身一紧。

"怎么不对？"

"水。"

"什么水？"

"坑里有水了。"

我愣住了。长白山冬天的坑，冻得比石头还硬。别说水，连气都没有。坑里有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底下在往上涌。

我爷听完老李头的话，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沉的、很暗的表情。像一个人听见了早就预料到的消息，但还是被震了一下。

"你确定？"他问。

"我趴在坑边看的。"老李头说，"不是雪水。是黑水。从底下往上冒。不凉，是温的。"

温的。

零下十几度的山里，坑底往上冒温水。这不正常。东北的山里，地下水位深得很，冬天根本不可能有水冒出来。除非——

除非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我爷拄着棍站起来。棍子戳在地上，很用力。

"走。"他说。

"去哪？"

"后山。"

二姑拦了。"你身子还没好利索——"

"利不利索的，这事儿不能等。"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识。小年夜那天，他看着我站到那条线上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你也来。"

我们三个走到坑边的时候，太阳正偏西。

坑还是那个坑。圆口，碎石，炸药的黑印。但老李头说的没错——坑底有东西在动。

不是水。是一种黑糊糊的、浓稠的液体，从坑底最深处慢慢往上涌。很慢。像一口井被人从底下堵住了，水漫上来。但那东西不是水。它不动的时候像油，动的时候像活的。表面泛着一层暗光，不是绿的——是黑的。那种吸光的黑，像把周围的光都吃掉了。

我蹲在坑边，往下看。黑水离坑口还有两三米。但它一直在涨。很慢，但一直在涨。

"这东西，"老李头说，"昨天还没有。"

一天。一天就冒上来两米。

我爷站在坑边，拄着棍，看着坑底。他的脸在夕阳下很暗，看不清表情。但他攥着棍子的手在抖。不是病的抖。是气的抖。

"它醒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