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一月的期限到了。
这一个月,院门闭着,日子却不算难熬。白日里陆青照旧端茶研墨,我翻书她做针线,偶尔抬头目光碰在一起,又各自飞快地移开,耳尖各红各的。入夜后她躺在我身旁,有时只是牵着手指入眠,有时我翻过身去亲她的眉心,她闭着眼装睡,嘴角却压不住地翘起来。
那几个月,父亲偶尔让陆青去阊门码头帮衬——老账房忙不过来时,她帮着清点货物、核对数目。她识字、会记账,做事又细,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有一回她回来,笑得不行,说码头上有艘漕船卸货时船底漏了,船老大急得跳脚,跑上岸叫人来修,结果修船的还没到,她先帮人家找到了船板上的裂缝,是之前补过的地方又裂开了。老账房说,这丫头连船板裂缝都看得出。父亲听了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后来父亲再有码头上忙不过来的事,便总叫她去。她也不推辞,换了衣裳就出门,回来时袍角沾着河泥,嘴里哼着码头上的小调。我俩蹲在廊下,她说一句,我笑一阵,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郑家二公子是永平二年开春来提的亲。他姓郑,名慕白,行二,外头人都叫他郑举人。父亲说这人年少中举,家世清白,在府衙领一份清闲的差事,前途稳当。母亲说他模样周正,说话慢条斯理,见人先带三分笑,是个会疼人的性子。他第一次登门那日,我隔着屏风远远看了一眼——确实是个书生模样,穿了件天青色的直裰,拱手行礼时不卑不亢,笑起来带一点少年人的腼腆。可那笑落在我眼里,怎么都隔着一层纱。不像陆青——陆青笑起来是直接从眼底亮起来的,没有分寸,没有掂量,像春水破了冰。
这门亲事定在秋天。从定亲到成婚,中间隔了整整一个夏天。日子还是照常过——她照常替我梳头研墨,我照常翻书做针线。只是她的话比从前更少了,偶尔我在看书时抬头,会撞上她望着我的目光,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里面是什么,她就垂下眼,起身去续茶。消息传开那几日,满府上下都喜气洋洋,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一个人没笑。陆青还是照常替我梳头,手很稳,簪子端端正正地推进发髻里,和往日没什么两样。可我看着铜镜里她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睫垂着,遮住了所有的光。整整一个早上,她没多说一句话。
到了夜里,吹了灯,我翻身去摸她的手。她的手搁在身侧,手指蜷着,冰凉。我把她的手攥进掌心,她没抽开,也没回握。就那样僵着,像一块怎么也捂不暖的玉。“陆青。”我唤她。她不吭声。“陆青。”我又唤了一声。然后我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吸气——她在把眼泪往回咽。我伸手去摸她的脸,摸到了一手的湿。
“小姐要嫁人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那么低,“是好事。”她说“好事”那两个字的时候,尾音碎了。
我抬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抹过她眼角,怎么也抹不干。“陆青,”我说,“看着我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眼。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正落在她脸上。她满眼的泪,满眼的我。
“你听好了,”我将她的脸捧得很稳,额头抵着她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又轻又慢,“这门亲事我推不掉,可我答应你——往后不管在哪里,你都不是我的丫鬟。你是陆青。是我放在心上的人,谁也改变不了。”
她浑身一颤。然后她猛地伸出手臂,紧紧箍住了我的腰,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力气大得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温热的液体沿着我的锁骨淌下来。
“姐姐……”她闷在我颈间,嗓音又软又潮,像被雨打湿的雀儿,终于收起了全部的强撑。那一声“姐姐”叫得我心都碎了。我抱紧她,手拢着她的后脑,轻轻拍她的背。“在呢,”我在她耳边说,“我在呢。”
那一夜她哭了很久,哭到后来在我怀里沉沉睡去。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手却死死攥着我寝衣的前襟,睡着了也不肯松开。
秋天来得很快。
大婚那日,满府张灯结彩,鞭炮从巷口一路炸到街尾。我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妆台前,喜婆替我绞脸开面,嘴里念着吉祥话。铜镜里映着满屋子忙碌的丫鬟婆子,红绸绿缎堆了半间屋子,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脸。
只有一个人没笑。
陆青站在我身后,替我插簪。她的手很稳,簪子穿过发髻,不偏不倚。我从镜子里看她——她没有哭。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泪。穿了大半个月的素色,今日她换了一身新做的桃红褙子,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好看极了。可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小姐今天最好看。”她说,嘴角弯了一下,是我熟悉的、压不住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压着的东西,和往常不太一样。
我转过身,当着满屋子喜婆丫鬟的面,拉住了她的手。她微微一怔,想抽回去,我不放。
“走吧,”我说,“陪我去。”
花轿颠颠簸簸进郑家,红妆十里,锣鼓喧天。拜堂的时候,我从盖头底下看见了郑慕白的靴子和衣摆。他站在我身边,礼数周全,躬身作揖时袖口拂过我的手背,是陌生的衣料触感。司仪高唱“夫妻对拜”,我躬下身的那一瞬,余光里瞥见堂下站着的她。隔着人群,隔着满堂的红烛光,她就那样直直地望着我,眼里有泪,嘴角却弯着。我对着郑二公子拜下去,余光里她还是那样站着。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郑慕白挑开我的盖头,我看见了他的脸。清秀,温和,眼里带着几分局促。他倒了两杯合卺酒,递给我时指尖微微发颤。
“小姐,”他说,“往后我唤你什么好?”
我接过酒杯,不知怎的,右耳忽然热了一下。从前她唤“姐姐”的时候,总是凑在那一侧。我垂眼笑了一下:“随你。”
他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叫夫人。”我嗯了一声。不甜不涩,像饮一杯温水。
他似乎看出我并不热络,也不恼,只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又倒了杯茶。“我知道,”他慢慢地说,“这门亲事对你而言,大约不过是父母之命。”我抬起头看他。他转着茶杯,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笑意,“我对小姐没什么奢求,只望相敬如宾。往后府上的事,小姐说了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一个陪嫁的丫鬟,叫陆青。她的屋子挨着我的,吃穿用度跟我一样。她不是丫鬟。”
郑慕白微微一愣,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站起来,把自己的外衫披到我肩上,指了指外间的书案:“我今晚看会儿书,你先歇着。”
红烛烧了一夜。我躺在新房的床上,听着外间翻书页的声音,心里想着隔壁屋子里的人。她今夜定然没有睡,大概坐在床沿上,像从前那样睁着眼,等我。
天亮之后,我推开自己卧房的门。陆青果然站在廊下,手里端着铜盆,身上披着廊下还未散尽的月光。她看见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然后垂下眼,把铜盆递过来,声音规矩极了:“夫人,洗脸。”
我接过铜盆搁在旁边,当着廊下走来走去的仆妇婆子,拉住了她的手。“还是叫小姐,”我说,“或者叫姐姐。往后这府里,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
她抬眼,眼眶又红了。抿着唇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笑了起来。那笑从眼底溢出来,像清晨第一缕落进院子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