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花厅回来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正落在梳妆台上——陆青送我的那只玉耳坠孤零零地搁在左边,另一只的位置空着。她今晚戴走了。我盯着那一点温润的微光,脑子里反复转着白天郑慕白说的那句话:“感情不是靠名分堆积的,得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他攒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从不催我,从不暗示,连眼神里都没有半分试探。我有时望着他那张安安静静的脸,心想这个人若是写在古书上,大概会被归入“君子”一类——可古书上的君子多半无趣,他却不是。
第三日清晨,陆青照旧端着铜盆来伺候我梳洗。她把帕子浸了热水拧干递给我时,忽然冒出一句话:“小姐,姑爷昨晚在书房里坐到四更。”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他翻书页的声音。”
她把帕子搁回盆边,又去理妆奁,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我知道她话里有话。她从不直说,但她今早替我梳的这个发髻比往日更细致,鬓边多簪了一支白玉小簪——那是她自己的簪子,从前只在夜里才肯戴。我心中微微一动,抬眼看着她,她倒不躲,只是垂下眼,把梳子上的一根落发拈下来,缠在指尖绕了两圈。
“你今日怎么这么讲究。”
“没什么。”她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那般亮,“天凉了,晚上多加一床被子。”
晚上,我把这话原样告诉了郑慕白。他正在批策论,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搁下笔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很安静,像是在等我继续说下去。
“她说你这个人做事太君子。君子到连自己的夫人都等了三个月。”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夫人,我不想勉强你。你我虽已行过大礼,可在我心里,你始终是我敬重的人。敬重到我不敢随意碰你——我怕你觉得我是仗着名分在索取。”
“那你打算一辈子不碰我?”
他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这人平日里在廊下论刺客说得头头是道,在校场上被陆青点喉三次还能笑着再来,这会儿却连耳根都烧透了。
“不是那个意思。”他垂下眼,“只是我想等你心里真正愿意了。等你不再觉得这是还债的事。”
我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忽然觉得这三个月以来的所有不安和忐忑都在这一瞬落了地。他不是不近女色,他只是把账算得太细:他总觉得我嫁给他不是心甘情愿,所以他不敢逾矩;他总觉得陆青救过我的命,所以他对陆青格外敬重;他总觉得这个家是他占了便宜,所以他处处小心翼翼。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算账——算忠义账、恩情账、良心账,样样都要算到分毫不差。可他从不算自己的账。他把自己那部分忘了。
“郑慕白,你把账算错了。”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搁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做。我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还在轻轻地、克制地颤着,然后我抬起眼,轻声说:“我承认当初嫁你不是心甘情愿。可这三个月,你做了多少事——每一件我都看在眼里。每日卯时起来读书,酉时回来用饭,从不勉强我半分。你等了我三个月,今天不用等了。我心里有你了。”
他低头看着被我拢住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我。这个人比我高出小半个头,此刻却像是在看一本翻到了一半、不舍得一下子看完的好书。
“夫人心里……有我了?”
“有了。”
他静了一息。窗外有夜虫叫了一声,然后重新沉寂下去。他的眼眶微红,低下头朝我郑重一揖,说多谢夫人不弃。我忽然伸手把他那只弯到半空的手轻轻按了下去,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唇角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睫毛抖了一下,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反过手来轻轻覆在我手背上。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手指微微收拢,那力道和在廊下接我递过去的茶盏时如出一辙——郑重,珍重,不敢多用一分力。
“夫人,”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这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