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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第1页)

马车沿着官道又走了两日,终于在第三日午后望见了南京城的城墙。夕阳把石头城染成一片暗金,秦淮河上的画舫已经点起了灯笼,远远望去像一串浮在水上的明珠。郑慕白撩开车帘望着窗外渐渐稠密的街巷和舟楫,说了句:“南京比苏州热闹多了。”

他们在贡院附近寻了家客栈安顿下来。客栈不大,胜在清净,离贡院只隔两条街,步行便可往来。郑慕白每日去贡院与同年切磋制艺,陆青则留守客栈,偶尔上街采办些日用杂物。苏州到南京这一路她一直绷着根弦,如今到了城里,反倒松弛下来,每天傍晚练完剑便坐在客栈院子里擦弓,把箭壶里的箭一支支抽出来对着夕阳检查箭羽。

洪奕勉的请帖是在第四日送到的。那天郑慕白刚从贡院回来,正坐在堂屋里温书,客栈掌柜领着一个差役模样的中年人在门外候着。差役递上一封帖子,说巡抚大人请郑举人和陆姑娘过府一叙。郑慕白接过帖子看了,抬头看了陆青一眼。陆青正靠在门框上擦剑,头也没抬,说了句:“去就去。”

赴宴定在次日傍晚。

洪奕勉的府邸在南京城西,占地不小,却不算奢华。后堂设了便宴,席上只有他们三人。洪奕勉换了一身家常的青色直裰,比那日在山坳里更显得儒雅随和。他先问了郑慕白的备考情况,又问起陆青的师承来历——那日在官道上不便细问,如今坐在花厅里,他便问得仔细了许多。

陆青也不隐瞒,说幼时随先父在登州军营,先父任登州总兵,常年驻扎寿州。营里有位老教头,早年在史阁部帐下做剑术教习,见她不怕摔,便让她跟着练。后来她又跟意大利传教士学过西洋操法。

洪奕勉听完沉默了良久,缓缓点头,说了句:“难怪。那日你在马上连珠箭发的架势,本官便瞧着不像寻常武馆出身。你父亲既是登州总兵,那桩案子——”他没有说完,只看了郑慕白一眼。

郑慕白放下茶盏,郑重道:“陆青父亲的冤案,晚生一直在设法调取卷宗。如今晚生虽只是个举人,尚无实职,但中进士后定当尽力而为。”

洪奕勉微微颔首:“你有这份心便好。登州军中的旧档,巡抚衙门也存有副本。日后若需要查阅,可持本官令牌来取。”

陆青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直到洪奕勉转向她,问起她对时局的看法,她才抬起头来,坦然道:“清军在淮北增兵,长江防务形同虚设。若是现在开战,不出三个月,清军便能打到南京城下。”

洪奕勉的茶盏停在半空。“姑娘何以见得?”

“沿江炮台的火炮,大半是从前朝传下来的旧炮,炮膛已经锈蚀,射程不及清军火炮的一半。江防水师名义上有三百艘战船,实际能出水的不到一半,剩下的不是在船坞里烂着,就是被各地水师营私自卖了。至于步兵——”她顿了顿,“这些年朝廷裁撤卫所,兵员补充全靠募兵,募来的兵十有八九是流民,训练不足三个月便拉上战场,军纪和民壮无异。”

洪奕勉放下茶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姑娘这些话,可有实据?”

“有。”陆青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小册子,里头密密麻麻记着她对苏州团练和沿江防务的观察。她翻到其中一页,摊在桌上,“曹家的货船常年在水师营旁边的码头装卸,我在等货时顺路看过一些,听过一些。这些数字,是这些年零零碎碎记下来的。巡抚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核实。”

洪奕勉没有去碰那本册子。他只是靠进椅背里,目光在陆青脸上反复端详。许久之后,他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惋惜的意味。

“姑娘这一身本事,若是用在正途上,只怕比许多将领都强。只是我朝很少有女将,此事非同小可。不过话说回来,”他忽然站起身,走到花厅一侧的书架旁,从架上取下一幅手绘的南北舆图,铺在茶案上。图上山川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淮河一线画了好几道朱笔圈出的标记。“清军这些年之所以没能全力南下,倒不是我朝江防有多坚固,而是他们自己后院起火。”

他伸手指向图的东北角:“多尔衮死后,宗室争权,闹了好些年。”手指移到西南,“三藩之乱更是把半个天下打成了一锅粥,清廷的精锐全调到西南去了。”又移到西北,“准噶尔屡屡犯边,北边的罗刹也不消停。清军顾得上西边就顾不上南边,顾得上北边就顾不上西南。”他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最后重重地点在淮河以北,“当年诸葛孔明在隆中对里说‘天下有变’,便是这个意思——不是自己有多强,是别人腾不出手。”

陆青听得入神,目光追着他的手指在那张图上移动。她忽然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洪奕勉将手掌按在淮北那一带,面色微沉,“三藩已平,准噶尔暂时退兵,清廷缓过这口气了。”他把手掌往南推了推,推到长江北岸才停住,“你没看错——淮北增兵,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他收起手掌,将舆图卷起来搁回书架,重新落座。他看了陆青一眼,又看了看郑慕白,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关切:“你们住在客栈,人多眼杂,到底不安全。老夫这府里空屋子多,你们搬过来住罢。客房已经收拾好了,离贡院也不远。会试前这半个月,就在老夫这里安心备考,有什么事也方便照应。”

郑慕白连忙起身推辞:“大人厚爱,晚生惶恐。住在府上已是不便,怎敢再叨扰大人清静。”

洪奕勉摆了摆手,笑道:“你救过老夫的命,住几天算什么叨扰。再说你这丫鬟一身本事,住在外头老夫反倒不放心。就这么定了,明日就搬过来。”

陆青看了郑慕白一眼,没有开口。郑慕白推辞不过,只好拱手道谢。

第二日午后,他们搬进洪府。洪奕勉拨了西跨院三间屋子给他们,一明两暗,院子不大,却种着一株老梅,枝干盘曲,已经结了几个极小的花苞。下人们把箱笼安顿好,又添了两床新被,便退了出去。院门一关,便与洪府正院隔开了。陆青把三间屋子依次看过,又绕着院墙走了一圈,才回到屋里把剑挂在床柱上。

头一夜,月色清冷。郑慕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洪奕勉说的那些话,想着即将到来的会试。隔壁房间陆青也没有睡,他听见她起来检查了一遍弓弦,又躺下了。

此后数日,郑慕白渐渐适应。白天温习读书,陆青在旁边照应,洪奕勉也不来打扰。

住进洪府的第五日夜里,郑慕白刚刚睡下,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和压低的呼喝声。

隔壁房门“砰”地开了。陆青的脚步声从走廊上急速掠过,弓弦拨动箭壶中箭杆的轻响,然后是院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郑慕白跳下床,伸手去摸门闩,手指碰到冰凉的木头,忽然停住了。

陆青方才好像说过一句——别出去。

他站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跳擂鼓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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