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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罚（第1页）

郑慕白被同僚拉去吃酒、回来晚了的事，发生在婚后半年后。

那阵子府衙里的应酬渐渐密起来。他虽说只是个举人，在府衙领一份清闲的差事，可同年同僚之间的面子总不能不给。头两回他还知道提前差小厮回来传话，第三回连话都没传，等到梆子敲了三更，才被书童架着一条胳膊歪歪斜斜地送回来。我披着衣裳站在廊下等他，陆青举着灯笼，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满脸通红，衣襟上沾着酒渍，连直裰的系带都系错了扣。

陆青皱了皱眉，一句话没说，转身去厨房端了碗醒酒汤。

第二天早上，郑慕白揉着太阳穴从书房出来，看见花厅正中的圆桌上摆了三碗清粥、一碟酱菜，还有一张纸。纸上是我和陆青的笔迹，轮流写了几条：外出应酬，亥时前必归；饮酒不许喝醉；以上两条犯了罚跪，给夫人和陆青洗脚。

郑慕白把那张纸从头到尾念了两遍，抬起头来看看我，又看看旁边正板着脸给他盛粥的陆青，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说了声遵命。

头一个月，规矩守得极好。他每回应酬都差人回来传话，有一回喝到微醺，自己把杯子搁下了，回来还跟陆青报备，说今日只喝了小半壶，没醉。陆青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转身进厨房去给他端醒酒汤，走到门口我分明看见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可第二个月，他就破了。

那天是同僚升迁宴，推脱不过。等到亥时三刻没见人，等到子时还是没动静。我和陆青坐在书房里，她把那只茶杯转了无数圈。烛火跳了又跳，她的脸绷得平平的——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不生气，就是太平了，反而显得不寻常。

子时二刻，门房传来动静。郑慕白被两个同僚的随从搀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见书房里灯还亮着，我和陆青一左一右坐在里头，酒顿时醒了三分。

陆青站起来，走过去把门闩上了。

郑慕白看看她，又看看我，声音有些发虚：“夫人，陆青，我……”

“姑爷，现在是子时三刻。你说亥时归。”陆青开口的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点检一件送了货但不合规矩的物件。

郑慕白理亏，低着头嗯了一声。我依旧靠在椅背上，把手拢进袖子里，没说话。

陆青走回来，在我旁边站定。烛火在我们三人之间轻轻晃着。谁都没有先开口。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让郑慕白正要去解直裰系带的手停在了半空。

“跪下。”

郑慕白愣住了。他下意识看了我一眼。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置可否，只是把茶盏搁回桌上时轻轻磕了一声。那一声不重，却让他的睫毛抖了一下。

他看看我，又看看陆青。然后他撩起袍角，缓缓跪了下去。不是跪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是跪在书房里，跪在书案前面，膝下是冰凉的青砖。门已经闩上了，窗也关着，这个家里没有外人看见。

陆青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笑，也没有凶，只是很认真地俯视着这个跪着的举人，像是在看一个犯了错但还有救的人。

“三件事情，”她说，“第一，承认错了。”

“我错了。”

“第二，保证没有下回。”

“没有下回。”

陆青转头看我。我知道第三件该我了。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跪在那里，微仰着头看我，那双眼睛被酒气熏得有些发红，却仍然是安安静静的——没有恼，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认认真真的歉意。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跪着的时候，比站着端架子的时候更踏实。

“第三，”我说，“给我们洗脚。”

陆青转身出去，片刻后端了铜盆和热水进来，臂弯里搭着两条干布巾，那只旧蒲团夹在腋下。她把蒲团搁在书案前，铜盆放在蒲团正前方，热水倒进去，热气腾起来。布巾搭在盆边，叠得整整齐齐。然后她走到床边，挨着我坐下来。

郑慕白跪在蒲团上，一手托一只脚，把我们俩的脚轻轻按进热水里，然后低头撩水，拇指按在足弓上，力道不轻不重。洗夫人的脚，堂堂正正；洗丫鬟的脚，没有丝毫轻慢。陆青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耳尖却悄悄红了。

“以后这个家——”我靠在椅背上，慢慢开口，“我是老大。”

郑慕白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嗯。”

“陆青是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