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三年五月
这张家规其实是玩闹出来的。
那天傍晚,我和陆青歪在榻上剥橘子。她一边剥一边说姑爷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太老实的人容易被人欺负。我说趁他好欺负,那得立个规矩框住他。她说怎么框,我说写张纸,白纸黑字,他认了就得守。她便翻身下榻去取纸笔,两人趴在榻边你一句我一句地凑了六条,写完念了一遍,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好容易忍住了,她把橘子皮往碟子里一扔,说你等着,我去叫人。她翻身下榻,趿着绣鞋跑到门口,扶着门框朝外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姑爷——夫人有旨——紧急议事——”
郑慕白是从书房一路小跑过来的,袖子卷着,手上还沾着墨。他跨进门槛时微微喘着气,先看看歪在榻上剥橘子的我,又看看靠在门框上的陆青。陆青弯腰从脚边捡起那只旧蒲团,搁在他面前,也不说话,只是朝蒲团努了努下巴。
郑慕白低头看看蒲团,又抬头看看她,又看看我。然后他撩起袍角——扑通一声,端端正正跪在了蒲团上。那干脆利落的架势,倒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天。陆青反倒愣了一下,抱着胳膊朝我飞快地瞥了一眼。我从身后的引枕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她,她接过去清了清嗓子,展开,念起来。
“第一条,家中成员,无论老爷、夫人、丫鬟,一律平等。”
郑慕白跪在蒲团上,听到“一律平等”四个字,挺了挺腰,正色道:“这条我赞同。”
陆青抬眼扫了他一下,没理他,继续念:“第二条,家中成员包括夫人、丫鬟、老爷,以及我们以后所生子女。”他点头,目光从我身上自然地移到陆青身上,郑重得像是在签署一份国与国之间的盟约。
“第三条,家庭所有成员,不准买卖。”他微皱眉,是认真理解条款的神情,然后慢慢点了一下头,没有出声。
“第四条——老爷是一家之主,家里家外大小事情全由老爷管理,但不能违反家规。”郑慕白腰杆挺得更直了,频频点头,脸上浮起一层难得一见的得意之色。待陆青念完这一条,他双手举过头顶,朗声说了句:“这条最在理!我举双手赞成!”
陆青把纸往下一放,低头看着他。“姑爷,你举双手的时候,身子歪了,跪姿不正。”
郑慕白赶紧收回手,重新跪端正。
“第五条,家规以三人日常相处之习惯为本,最终条款由夫人拟定,由陆青执行。夫人也不能违反家规,否则一样由丫鬟处罚。”屋子里安静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郑慕白微微张了张嘴,举在半空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搁回膝上。他转头朝我投来求助的目光,我歪在榻上剥橘子,假装没看见。陆青立在我身侧,双手交叠搭在腹前,姿态端庄得像个执事,只是嘴角在念到“夫人也不能”时飞快地弯了一下。
“第六条,遇事协商,协商不成投票,少数服从多数。出现平票,夫人可以再投一票。”
念完了。郑慕白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开口:“完了?”陆青说完了。他把那张纸接过去,翻过来看看背面——空的,又翻回正面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然后他把纸往茶几上一搁,抬手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我明白了。所谓家规就是——夫人说啥,啥就是家规,她想让我往东,我就不能往西。想让我打狗,我就不能骂鸡。”
我和陆青同时笑出来。陆青笑得蹲在了地上,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上气不接下气地竖了个大拇指:“老爷太聪明了!不愧是举人,一点就透!”
郑慕白把手一摊,认命地靠进椅背里,说反正有没有这规矩平时也是听你们俩的,反正你们不至于把他卖了。我靠在榻上,拿那张家规纸轻轻扇着风,忽然觉得心里畅快极了。我把纸一合,笑着对陆青说:“我们就趁着他好欺负的时候,好好欺负他。”陆青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肩上根本不存在的灰,点了一下头:“对。趁他还没学会怎么欺负回来。”
郑慕白往后一仰,闭上眼睛,发出一声认命的气音,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过了两天,郑慕白在书房翻书,忽然拿着那本《治政论》的译稿走出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头的一段话笑着说:“你们这规矩——家法由夫人制定,老爷管事但不能违反家规,这不就是洛克的立法权和行政权分开吗?”他顿了顿,把书合上,又补了一句,“洛克要是知道你们把他的《治政论》弄成洗脚盆边的规矩,大概气得把书撕了。”
我和陆青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歪在榻上,一个靠在书架旁,隔着那张刚写好的家规纸,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不知是谁先绷不住,两个人同时哈哈笑了起来。
家规定下来之后,日子并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郑慕白照旧每日卯时起来读书,陆青照旧练剑研墨,我照旧在廊下绣花缝衣。只是三个人之间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饭桌上添了一副碗筷,书房里多了一把椅子,入夜后铜盆里的洗脚水多添一壶热水。这些细微的变化,旁人看不出,我们自己知道。
洗脚的规矩从家规初立那天便定了下来——不是轮流,是他给我们洗。热水和木盆是陆青早就备好的,到点便端进书房,搁在蒲团前面。他若按时回来,便跪下来替我们脱鞋袜;他若在外头耽搁了,我和陆青便自己先洗——水不等人,这也是陆青定下的规矩。有一回他同僚应酬回来晚了,进门时浑身酒气,脖子微红,看见铜盆已经空了,蒲团已经收起,他站在门边沉默了片刻。陆青坐在床沿上擦剑,眼皮都没抬。我靠在床头看书,也没说话。他默默地走过去,把蒲团放回墙角,然后走到陆青面前低声说了句明日补。陆青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说嗯。那一声嗯很轻,像是原谅,又像是记账。第二天晚上他准时回来,跪在蒲团上替我们洗脚时,比平时洗得更久,按得格外仔细。我和陆青都没提昨晚的事。陆青把脚踩在盆沿上晾着,低头看着他按脚的姿势,说了句今天手法比昨天好。他低着头嗯了一声,继续按。这个家就是这样——罚过便算,补上便好,谁也不翻旧账。
关上门对我们毕恭毕敬,开了门便端着老爷的架子——这一点他分得极清。有一回府衙的主簿来家议事,正撞见陆青端着铜盆从书房出来。郑慕白面不改色地站在廊下与主簿寒暄,等人家走了,他才进屋,陆青已经把盆搁回原处,正拿布巾擦手,抬起眼看看他。他松了口气,坐到床沿上,开始替她脱鞋袜。
入秋之后,陆青从教堂回来得越来越晚,身上的松针味也越来越重。
利多禄把午后到酉时末时间专门留给她一个人。教堂里只点一盏烛,师徒二人对着黑板从解析几何推到微积分,从牛顿力学推到天体运行。她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推门进来时外衫上沾着松针,轻手轻脚去厨房倒水喝。吃完晚饭,郑慕白还在灯下温书,两人便各踞书案一角,一个继续背书,一个翻看利神父当天发下来的讲义。
有一回她在黑板前推了半晚开普勒行星定律,推得脑门发亮,回来见郑慕白正伏案打盹,便顺手替他拨亮灯芯。郑慕白被她拨灯的动作惊醒,抬头看见她摊开的笔记本上画着层层叠叠的椭圆轨道,看了良久,忽然说要绕着太阳走圈子,月亮绕地球也是圈子,原来天规也不是一条道走到黑的。陆青说这不是天规,是力学——每一颗星之所以走这样的路,是因为它别无选择。他想了很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又有一回她讲欧洲的商业制度,说荷兰人把商船队开遍了半个地球,靠的不仅是船坚炮利,更是公司——商人自己出钱、自己管账、分红利,比官府还高效。郑慕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个公司若放在咱们这边,迟早要变味——不是亏空就是被官府吞掉。除非有一本账,谁都看得见。我的针在手里停了片刻,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便是我们的寻常日子——寻常得很,却也踏实得很。白海棠摆在窗台上,叶子绿得发亮,今年又结了好几个花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