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那日,她站在马厩前挑马,一眼就看中了那匹枣红马。
那马性子烈,府里的马夫牵出来时连连叮嘱“姑娘当心”。她拍了拍马颈,贴着马耳朵不知说了句什么,那马竟温顺地低下头,任她翻身上鞍。她骑在马背上回过头来看我,逆着光,一身玄色骑装束得腰身窄窄一握,长发高高束在脑后,露出整张干净的脸。没有了平日端茶递水时的低眉顺眼,眉目间舒朗得有些陌生。马夫又给我牵来一匹温顺的黄骠马。她策马靠近,俯身向我伸出手,将我扶上马背。
去猎场的路上,我们并辔而行。秋日的阳光从林荫道两侧的枝叶间筛下来,碎金似的洒在马背上。她的骑术极好,一手挽缰,另一只手不时回过来指给我看路边的野花、灌木丛里的鸟窝、远处山脊上盘踞的云。两匹马一前一后、一左一右,蹄声错落,像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进了猎场,她策马在前,我在后头跟着。一只灰兔从草丛里惊起,她搭弓、扣弦、瞄准——我甚至没看清她何时松的手,弓弦震响,灰兔应声而倒。她翻身下马,捞起兔子,掂了掂分量,满意地哼了一声,挂在鞍侧。又一只锦鸡扑棱着从灌木里惊飞,羽色在阳光下流金溢彩,她转腕搭箭,弓弦再响,那团流金溢彩的羽色便从半空中栽了下来。
“好厉害!”我策马上前,“陆青你太厉害了!”
她回过头来看我,风把碎发吹得满脸都是,我替她拂开,指尖从眉骨划到鬓角。她就那样歪着头看着我,眼里亮得惊人。
“小姐高兴吗。”
“高兴坏了。”我说。
她就笑了,神采飞扬、眼波流转,我还从没见过她这样笑。我看着她把弓挂在鞍侧,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那一箭——我也想试试。”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我,眼里亮晶晶的。然后她笑了——不是方才那种飞扬的笑,而是暖洋洋的,像是从心底里慢慢漾上来。
“那你来。”
她翻身下马,把我从黄骠马上扶下来,托着我上了枣红马的鞍子,然后自己翻身上来,坐在我身后,双臂从我腰侧穿过去握住缰绳,将我圈进怀里。她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递给我,然后握着我的手搭在弓上,引弦、瞄准——
“放松。瞄准那只兔子。”
“我不行的——”
“试试。”
弓弦震响,箭飞出去,箭钉进草丛,灰兔翻了个跟头便不动了。
“中了!”我在马背上几乎蹦起来,“陆青你看我射中了!”
“我看见了。”她接住我的重量,下颌抵在我发顶上,笑声从贴着我后背的胸口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她策马在猎场上又转了几圈,又射了两只兔子、一只锦鸡。枣红马在草甸上撒开蹄子跑,风声呼啸灌耳,草浪在两侧急速后退。我靠在她怀里,闻见她衣领间散出来的淡淡汗意和皂角香,混着山野的草气,竟觉得比沉水香还好闻。
马跑得飞快,打马的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离猎队越来越偏。她终于勒缰,让马缓下来。四周是一片不知名的林子,老树虬枝,阳光透过枝叶碎了一地。除了鸟鸣和溪水声,再无其他。
“跑太远了,”我说,“待会儿回去怕是要挨说。”
她没有接话,低头把弓箭挂在鞍侧,然后回过身来。我们在马背上面对面,她的膝盖贴着我的,枣红马慢悠悠地踱着步子,鞍上一摇一晃。“远就远了,”她看着我说,“反正猎到的,带回去给小姐加菜。”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晚上我给你烤兔肉吃。”
秋风穿林而过,卷起她的衣角和我散下来的鬓发。我伸手替她整了整领口,指尖碰到她颈侧跳动的那根细筋时,她忽然握住了我的手。力道不重,温温热热的。她就那样在马背上握着我的手,没有再松开。夕阳将两道人影拉得斜长,投在草地上交叠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回去的路上,她把枣红马的缰绳递到我手里,自己翻身上了黄骠马。我趴在马背上,侧着脸贴着她铺在鞍上的外裳,整个人被马背的颠簸晃得懒洋洋的,昏昏欲睡。她骑着黄骠马在旁边,一手挽着自己的缰绳,另一只手伸过来替我拢着枣红马的辔头。
然后她勒了缰。
枣红马前蹄高抬,嘶鸣一声,我猛地惊醒。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已经反手将我往身后护了护,声音压低:“别动。”
林子前的岔路口,站着人。
黑压压一片。二十来个,粗布短打,蒙脸的蒙脸,持刀的持刀,有几个扛着削尖的木棍,还有几个腰间别着绳套。为首的络腮胡子扛着一柄鬼头大刀,刀尖朝我们一指,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