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剿匪(第1页)

永平五年二月。

领头的里长六十多岁,额头上的血还没止住。郑慕白升二堂问话,他才断断续续把话说完——被绑走的女子里,有他的孙女,才十四岁。昨夜三更,香山那边来了一股土匪,足有二百来号人,翻墙进村,见粮就抢,见牲口就牵,把村里三十多个年轻媳妇和大姑娘全绑走了。他说到“三十多个”时浑身发抖,额头抵在青砖地上起不来。

郑慕白听完,脸色铁青。他吩咐人去校场叫陆青,去后堂请沈师爷。

陆青来得最快。她正在校场上带兵,听见衙役传话,把徐茂叫过来交代了几句,翻身上马便回了县衙。推门进二堂时,沈师爷已经在翻一本旧档了。

“这股土匪我见过,”沈师爷把旧档摊在桌上,“以前他们只抢粮抢钱,从不绑人。这回绑了三十多个女子,要么是起了别的心思,要么是有人给他们撑腰了。”

郑慕白问巢穴在何处。沈师爷说在江阴与靖江交界的香山,靠着长江,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人数少说也有二百。前任知县也派人去剿过——从步兵营调了一百多人,加上县衙的衙役,结果连寨门都没摸到,半路上就被伏了,伤了十几个人,从此再没人敢提进山的事。

陆青没有立刻开口。她站在舆图前看了许久,然后伸出手,指着香山北麓一处标着废弃采石场的记号。“从这里翻过去,有一条旧驿道,直通香山南麓的山神庙。土匪的巢穴就在山神庙附近。”她转过身来,“正面攻不好打,他们肯定设了暗哨。从背后绕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法政站在她身后,用法语低声说了句什么。陆青听完点了下头:“山地和近身是新兵的短处,这一仗,让他们都睁着眼看。”

郑慕白问她带多少人。陆青说步兵第一营抽调精锐,配燧发枪,徐茂带教导队做预备队,何德从水师营里挑几个枪法准的负责侧翼掩护。分两路:一路由徐茂带着从正面佯攻,敲锣打鼓虚张声势,把土匪的注意力引过去;另一路她亲自带队,从废弃采石场翻山绕到山神庙背后。李瑞留守江阴炮台。法政跟着陆青走山路,法富负责第一轮火力。

当夜,选定的人手在校场列队。陆青站在队列前面,只说了一句话:“你们练了大半年,今天是头一回真刀真枪上阵。记住——听口令,别慌,别乱。”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每个人带一块油布,行军时盖住药池和枪口。山里有雾,别让火药受潮。”

队伍趁着夜色出发。陆青带着燧发枪队绕道采石场,沿着旧驿道摸黑翻山。山路崎岖,荆棘横生,法政跟在她身后。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时,他们到了香山南麓。山神庙就在前面不远的山坳里,几间歪歪斜斜的棚屋依山而建,庙前的空地上堆着抢来的粮袋和布帛。几个放哨的土匪靠在岩石上打盹。

东边传来隐隐约约的锣鼓声——徐茂的佯攻开始了。庙前空地上劈柴的土匪停了手,抄起刀往东边张望。寨子里跑出来不少人,骂骂咧咧地翻身上马往东边去。陆青伏在岩石后面看着土匪被调出一大半,然后站起来,拔出长剑。

法政用瑞典语喊了一声口令。燧发枪同时举起,枪口上的油布被扯下来,露出一排黑沉沉的枪口——这些兵跟着洋教官练了大半年,简单的瑞典语口令早已听得烂熟。

第一轮齐射。冲在最前面的土匪被成排的铅弹扫倒,枪声在山坳里回荡,惊得庙前空地上的马匹人立而起嘶鸣狂奔。第二轮齐射紧随其后。土匪根本没见过这种打法,寨子里哭爹喊娘乱作一团。法富打完了预定的三轮轮射,正要下令继续推进,天忽然变了。

一阵狂风从江面方向猛灌进山坳,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山里的雨来得毫无征兆,雨势又急又猛,眨眼间天地一片白茫茫。士兵们慌忙从腰间抽出油布去遮药池,可第一轮齐射时枪口上的油布早就扯掉了,药池毫无遮拦地敞在雨里。少数几个动作快的还来得及把油布重新压上,大部分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药池里的火药洇成一团湿泥。燧发枪的击发簧片哑了火。法政转头朝陆青嘶声喊了一句:“药池!进水了!”

土匪起初还缩在岩石后面不敢动弹,等了片刻发现枪声没有再响,才有人探头探脑地爬起来。一个胆大的匪徒从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忽然有人嘶吼了一声“他们的枪哑了”,话音未落,原本已经被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的匪众纷纷从岩石后面爬起来,挥舞着刀枪反扑。冲在最前面的土匪已经扑到了第一排步兵面前,一个年轻的新兵还没来得及拔出刺刀便被一刀劈在肩膀上,惨叫着往后倒下。他旁边的同乡愣了整整一息——在校场上练了无数遍的刺刀动作,此刻全忘了,只剩下手在抖。他看见倒在地上的人还在抽搐,血从肩头涌出来混进雨水里,忽然吼了一声,端着刺刀朝那个土匪撞了过去,撞得两个人一起滚在泥浆里。后面的士兵被这一声吼激醒了,纷纷端起步枪,吼叫着压上去。法政拔出佩剑,用瑞典语朝身后的步兵吼了一声冲锋。士兵们端着刺刀冲上去,与土匪在山神庙前的空地上混战成一团。

雨越下越大,脚下的泥土被踩成了稀浆。雨水从山崖上冲刷下来,汇成浑浊的瀑布,山坳变成了一个四面都是水和泥的封闭空间——和校场上干燥齐整的操练、采石场里崖壁环抱的回声,全然不同。

陆青一脚陷进泥里,拔出来时鞋底带出半脚黄汤。一个匪徒从侧面挥刀扑上来,她身子一矮,剑刃贴着对方刀身送进去。再拔出来时,第二个人已经扑到眼前,她来不及回剑,反手抽出腰后匕首扎进那人肋下。一个被砍倒的新兵就躺在她脚边,满脸泥水,嘴里还含着一口血沫。她弓弦拉满,一箭放倒一个从岩石上跳下来的匪徒。弓弦被雨水浸得发涩,但她的指节压得极稳。

就在她身后几丈处,燧发枪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水里,枪管上的雨水顺着药池往下淌。那些刚刚还冒着青烟的枪口,此刻全哑了。而土匪还在往前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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