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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案(第1页)

郑慕白在江阴待了些日子,渐渐摸透了这座小城的脾性。江阴不像苏州那般繁华,却有自己硬朗的筋骨——沿江的圩田一层一层往外铺,漕运码头上卸货的号子从早响到晚,水师营的老船工蹲在岸边补帆,一蹲就是一整个下午。这座城的人话不多,做事踏实,骨子里倔得很,认准了的理,九头牛也拽不回来。

衙门里的事渐渐上了正轨。沈师爷是个得力的幕僚,对江阴的人情世故了如指掌,拟的公文送到常州府从未被驳回。刘县丞也收了试探的心思,每日老老实实带着六房吏员办差。郑慕白把规矩立了起来——粉壁上贴着每旬的收支账目,胥吏下乡催科不许在百姓家吃饭,状纸不必经代书,百姓可以直接递到县衙。起初百姓半信半疑,日子久了,粉壁上的账目一笔一笔对得上,递进去的状纸一件一件有人管,人心便渐渐稳了下来。

这日一早,郑慕白刚升堂,便听见衙门外有人击鼓。鼓声又急又闷,像是拿拳头擂出来的——那不是读书人递状纸的敲法,是庄稼汉生了天大的委屈的敲法。他整了整官帽,吩咐把人带进来。

告状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农,衣衫褴褛,裤腿上全是泥,进门便扑通跪在青砖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郑慕白让他起来说话,他不敢起,只跪在地上说他姓周,是西乡周家庄人,状告本乡富户周万全强占他家圩田,还把他儿子打成了重伤。

郑慕白接过状纸看了,又问了细节——被占的田是什么时候开垦的,田契在不在手上,打人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老农一一答了,说到田契时又磕头,说田契原是他爹传下来的,周万全欺负他不识字拿去看,再也没有还给他。

郑慕白当即派人去传被告周万全和同村的保长、里长,又让沈师爷去户房调了周家庄的圩田册。

午后,周万全到了。这人五十出头,穿一身绸缎直裰,腰间挂着玉佩,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一进堂便规规矩矩跪在青砖地上,脸上堆着笑,说不知大人传唤有何贵干。郑慕白把状纸往案上一拍,说周某告你强占圩田、打伤他儿子,你有何话说。周万全面不改色,说那片田是他爹当年从周某父亲手里买的,有契约为证;至于打人,是双方口角动了手,谈不上谁打谁。

郑慕白让他把田契拿出来。周万全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契纸呈上。郑慕白展开一看,纸张不像有年头的旧契,墨迹也仍然鲜亮。他把契纸搁在案上,让保长和里长认。保长支支吾吾说记不太清了。里长倒是干脆,说中人是他,代笔也是他,但他记得当年写契书的时候用的是老纸,不是这张。郑慕白把圩田册翻开,指着其中一行问周万全——那上面记录着这片田是周某家祖上开垦,历年赋税也是他家在缴。周万全的脸色开始变了。

郑慕白派差役去圩田边挨户询问,找到了一个住在附近的老农妇。老农妇上堂作证,说她亲眼看见周万全带着家丁闯进周某家,把田契从箱子里翻出来当场撕了,周某的儿子上前阻拦,被家丁拿棍棒打倒在地。周万全听到此处,跪在堂下连连叩首,说绝无此事,是那农妇血口喷人。郑慕白一拍惊堂木,让他住口。

郑慕白没有立刻判案。他让所有人跟着他去圩田实地丈量。到了周家庄,沈师爷拿出田亩册对照实际地块一一核对。丈量结果一清二楚——周万全占的那片田,亩数和四至都与田亩册上周家的记录吻合,而周万全自己的田产中,并没有这片地的任何记载。

回衙的路上,郑慕白在轿中沉默良久,忽然掀开轿帘,对跟在轿旁的沈师爷说:“按律,田产充公。伪造文书者,杖四十。殴人致伤者,笞五十。明日升堂,按律重判,再把那两个动手的家丁一并锁拿。”

沈师爷没有立刻接话,跟着轿子走了一段路,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他说大人若是按律重判,周万全挨了板子,必然反咬一口,说证人被收买、丈量有偏差、代书屈打成招,这案子便从问田产变成了打嘴仗。更何况,你把他杖四十,他回家躺两个月,恨你一辈子,老农的汤药费一文不给,你还得再派人去催。反过来,只追田产、罚银赔偿,周万全理亏在先,人证物证俱在,他不敢翻案,只能认罚。认了罚,那几十两银子才真真切切赔到了受害人手里。判重了,不如让他赔钱给对方。

郑慕白沉默了一会儿,说:“若他日后找周老农的麻烦怎么办?”

沈师爷说:“所以要把田契、判词、保人画押全存档。他若敢在别处生事,那便是另一桩案子。到时旧账新账一起算,他只有更吃亏。”

郑慕白把轿帘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圩田,稻子已经抽了穗,在风里翻着青黄色的浪。他放下轿帘,没有接话。

第二天升堂,郑慕白当堂宣布:圩田归还原主,周万全赔偿周某儿子汤药费白银二十两,另罚银二十两充入公余银账目。他没有再传那两个家丁。

围观的村民先是鸦雀无声,然后便有人跪下来磕头。周万全站在堂下,脸色铁青,一言不发。郑慕白从他身边走过时停了一步,说你若不服,可以去常州府上诉。周万全没有吭声。

接下来数日,沈师爷又陪着郑慕白审了几桩积案。

寡妇改嫁案最是棘手。东乡刘家坳一个年轻寡妇,丈夫死了不到两年,她要改嫁,夫家族老带人堵了门,扬言要按族规沉塘。郑慕白传了族老、寡妇和媒人上堂。三个族老跪在堂下,为首的拄着拐杖,开口便说这是刘家私事,县衙不该过问。郑慕白问他,大明律哪一条写着寡妇改嫁要沉塘。那族老被噎住,只翻来覆去说“祖上的规矩”“丢不起这个人”。郑慕白没有再跟他辩,当堂宣判:寡妇改嫁听其自便,田产归她名下,族人不得干涉,违者以逼勒论罪。判完退堂,三个族老还跪在原地没起来。出了二堂,沈师爷低声说,这事没完,刘家坳那边恐怕还要闹。郑慕白说,闹一次抓一次。沈师爷没有接话。

米铺掺假案倒判得轻快。城东米铺的侄子在米里掺砂石,被亲叔父告发。郑慕白当堂对账,三页账目对完,米银退还,赔了买主,欠的工钱也一并付清。退堂后沈师爷说,米铺那案子判得巧,叔侄俩都没撕破脸,日后还有个转圜的余地。

过了几日便是年关。江阴城里的商户照例要给知县送年敬。首富周万全吃过官司的亏,又听说郑慕白是巡抚大人的门生,这回格外殷勤,直接差人送了一张银票过来,面额三百两——抵得上一个圩田庄户十年收成——附了张帖子写上“年敬”二字。

郑慕白看着那张银票,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周万全这礼不是白送的——刚断了周家的田产官司,周万全转头便来送礼,分明是在试探他的底线。但他也知道,年敬是地方上延续了上百年的旧例,不收,反倒让全城商户觉得他不近人情,日后衙门的差事也不好办。

他问沈师爷怎么看。沈师爷只说了一句:收下,登记在公余录上,该花在明处花在明处。

郑慕白沉默了片刻,在《公余录》扉页上添了几行字。沈师爷看他写得郑重,又补了一句:“账目便是护身符——来路数目用途写得越清楚,日后便越不怕有人翻旧账。”

此后又有几个商户陆续来送年敬,郑慕白一一收了,照例登记在《公余录》上。城里的商户们渐渐摸透了他的脾气——这位新知县,收礼不一定办事。有人私下里骂他“不近人情”,有人骂他“酸腐”,更多的人则松了一口气。郑慕白把这些议论全当耳旁风,退衙后照旧去校场看兵,回后宅帮我和陆青脱了鞋,把两双脚轻轻按进温水里。

水汽氤氲中我问他沈师爷方才在书房里说了什么,他低着头一边撩水一边说,沈师爷让他把账册管好,每一笔都记清楚。

陆青把脚从盆里抽出来踩在盆沿上,说了句:“公道自在人心——只要他在江阴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粉壁上的账目和百姓的眼睛,就没什么好怕的。”

我接口道:“眼下还好,周万全是首富,把他盯住了,其他人便也会收敛些。”

郑慕白没有抬头。他正按着陆青另一只脚的脚踝,指腹贴在那道旧伤处,力道比方才又轻了些。陆青的脚趾轻轻蜷了一下,没说话。

窗外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枝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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