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慕白开始闭门备考了。
会试定在来年二月,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的光景。他把书案收拾了一遍,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每日卯时起来背书,一直写到深夜才歇。我则把后宅的事全揽了过来——洗衣洒扫这些粗活自有小丫鬟和仆妇去做,我的差事是替他看文章。这些日子我身子渐沉,坐久了便有些乏力,但替他看文章这件事,还是不肯放下。洗脚的规矩也暂时搁下了——不是免了,是我说备考要紧,这段时间不用他洗。郑慕白听完,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
他每写完一篇策论便拿来给我,我逐句看过,哪里用典不够贴切,哪里起承转合生硬,该圈该改的地方一一标出来。他看着看着便会轻轻抽气,有时拍一下大腿说正是这里卡了他好几天,有时又不服气地跟我争辩好几轮,最后多半是被我说服。有一回他认输得太快,倒让我愣了一瞬,他见我这反应才笑着坦白,原来白天陆青已经跟他争论过此处不妥,他只是想看看我们俩是否不约而同地察觉了同一个毛病。听他这样说,我不觉莞尔,转身去替他续了茶。
有一回他写完一篇论漕运的策论,自己觉得不错,拿来给我看。我看了一遍,说你这篇文章起股和中股之间转得太硬,收束时又太软,像一篇文章写到后半截忽然泄了气。他愣了一瞬,把稿子拿回去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沉默了。我说你底子极扎实,破题承题从来不出错,可你就是不敢犯错——每一句都怕出格,每一段都怕被考官挑刺,结果反而把锋芒全磨平了。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辩解,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他听进去了。这个人就是这样——他从来不反驳我,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他在认真想。
八股文不比别的,格式是死的——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部分都有定式,错一处便全篇皆废。郑慕白的底子极扎实,四书五经烂熟于胸,破题承题从来不出错。我替他改文章改得多了,一眼就能看出哪里松了、哪里紧了,便拿朱笔逐篇圈出来,再把改动的理由批在旁边。有时候我坐在灯下替他改文章,看着纸上一行行端正的小字,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闺中读的那些才子佳人的笔记。古人写夫妻论学,多半是才子吟诗作赋、佳人红袖添香,添完香便退到一旁端茶递水,偶尔评一句“夫君好才情”。我不觉得自己比郑慕白多读了多少书,只是这些年下来,我知道他容易在哪里犯糊涂,也知道该从哪里下针。
陆青帮不上八股的忙,便揽了别的活。她在苏州城里跑了好几趟书铺,把市面上能买到的会试辅导书全搜罗了回来——《历科墨选》《小题正鹄》《乡试闱艺》,书皮泛黄,边角被前任主人翻得起了毛。她把这些书摞在他案头,又不知从哪里淘来一册手抄本,说是江南新出的八股范文,某位告老翰林亲自批注,书商不肯外传,只私底下卖抄本。郑慕白翻开一看,眼睛都亮了,连着好几夜抱着那本抄本翻来覆去地读,读到精彩处便提笔在旁边写自己的心得。他偶尔会把心得拿给我看,问我这一股是不是学到了那位老翰林的笔法,我说你学的不是他的笔法,是他的眼界。他说那便更好了。
又有一回,陆青从一个同年家里借来一套前科的墨卷,每篇后面都附了考官的评语,朱笔圈点密密麻麻。郑慕白如获至宝,连续好几天对着墨卷研究考官的批语偏好,然后把自己的文章翻出来逐篇对照,把那些考官喜欢的写法一一标出来,重新改了几处关键段落。改完之后他把新稿推给我看,我说这次的起股和过文之间差一句承上启下的话。他想了想,又埋头去改。
有一天深夜他策论写到一半卡住了,趴在书案上打盹。陆青端了宵夜进来,把碗搁在他手边。他吃了两口,忽然搁下碗,揉了揉自己的脚,说坐了一整天,脚都麻了。陆青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片刻后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搁在书案旁边。她把他按回椅子上,蹲下去替他脱了鞋袜,把他的脚按进热水里。
郑慕白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着头撩水,拇指按在他的足弓上,力道不轻不重。书房里只有撩水的声音和烛花偶尔炸开的轻响。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偶尔有翻书声和笔尖擦过纸面的细响,偶尔有陆青从书铺回来推开门的吱呀声。白海棠摆在窗台上,叶子绿得发亮。花苞已经鼓了好些日子,过不了多久就该开了。到那时,会试也该到了。
永平四年一月初九,郑慕白赴京赶考。
我身子已经重了,行动不十分灵便,只坐在床沿上,一样一样指给丫鬟们把换洗衣裳、笔墨纸砚、几本翻旧了的书和路上吃的干粮码好,又拿油布裹了两层,怕路上遇雨。
他从书房出来时已经换好了赶路的衣裳,袖口用细绳束紧,腰间佩了一柄短剑,看上去倒有几分行伍中人的模样。
陆青牵了枣红马等在门外。她一身深色骑装,腰间悬着长剑,背上挂着弓,箭羽在晨风里轻轻颤动。旁边跟着一个赶车的老仆,驾着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车里搁着书箱和行李。
“走吧,”陆青翻身上马,回头看了郑慕白一眼,“趁天还没亮,多赶一程是一程。”
郑慕白上了马车,撩起车帘往后看了一眼。我站在门口朝他们挥了挥手,心里不是没有离愁——只是陆青跟在他身边,有她那一手箭术剑法护着,路上的山匪强盗我倒不怎么担心,唯有考场上的文章策论,不是箭能射穿的。想到这里,又有几分担忧。
从苏州到南京,水路最便,但郑慕白说想走陆路,顺道看看沿途州县的民情。马车沿着官道走了两日,倒还太平。官道两旁稻田黄了一层,运河上的船只往来如梭,郑慕白偶尔撩开车帘往外看,有时会感叹一句某县的圩堤修得不错,某处的漕运码头比苏州还繁忙。陆青骑马跟在车旁,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只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第三日午后,官道渐渐偏进了山麓。两侧丘陵起伏,松林茂密,路上行人渐渐稀少。郑慕白正靠在车壁上打盹,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嘈杂——不是寻常的市井喧哗,是马蹄声、金属碰撞声和人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像是有人在拼死搏斗。
陆青猛地勒马,转头朝马车喊了一声:“姑爷,前面有动静。”
郑慕白掀开车帘,陆青朝他比了个手势:原地等着,不要出声。她翻身下马,把枣红马的缰绳系在路边的树干上,朝老仆比了个原地等待的手势,自己沿着山坡的灌木丛潜行过去,伏在一块岩石后面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