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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剑(第1页)

婚后第三日,郑慕白便回书房读书了。春闱虽说还有两年,他已经在准备,每日卯时起来背书,写到深夜才歇。我有时路过书斋,听见里头念念有词,便在门口站一会儿,不进去。

这日傍晚,我坐在廊下翻《史记》,正读到刺客列传。他忽然从书房出来,站在我身后,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书。“夫人也读太史公?”

“随便翻翻。”我把书合上。他没有走,反倒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手里还拿着刚才在书房里写的一叠纸,墨迹未干。他说他也喜欢这篇,只是每回读到荆轲,总觉得可惜——死忠不如豫让,智取不如专诸,偏偏占了个“勇”字,勇得又不够彻底。

我接过他的话头,说太史公写荆轲,写的本来就不是一个成功的刺客,是被太子丹逼得太急的英雄。郑慕白听完愣了一瞬,说他以前只觉得荆轲窝囊,倒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他把手里那叠纸翻过来,原来是一篇论刺客的策论草稿,专诸、豫让、荆轲各有评论,写得最郑重的是豫让那一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真正的死忠。

“死忠,”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两遍,忽然抬起头来看我,“我倒觉得专诸和豫让并重。一个是为知己者死,一个是为社稷死。形式不同,分量一样。若有一日要我选,我大概是豫让。”他说这话时语调很平,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可我看着他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忽然觉得他不是在说文章,是在说自己。

我把稿子还给他,趁机说出了自己的闺名,说母亲觉得“蕙”字太温,怕压不住命。他摇头说很好——蕙是兰蕙的蕙,有力气,更幽深。那一瞬他的语气和方才评荆轲时一模一样,每个字都念得慢而认真。后来许多年,他极少叫这个名字,只是在书房里偶尔念到古人的赋,念到“蕙风如薰”时,便会抬头看我一眼——确认他当年说的“幽深”,没有说错。

又过了几日,他功课之余忽然搁下笔,说想去看陆青练武。他说一个人去不好意思——这人连看我都要先征得同意,去看陆青练武,大概觉得更该先问过我。我笑着带他去了校场。

校场上,陆青正在举石锁。她把外裳脱了搭在架子上,只穿一件束袖短打。石锁在她手里翻了个花,稳稳落在肩头,又翻下来,再举上去。郑慕白站在我旁边,原本只是想来看个新鲜,此刻却看得有些愣住了,低声说她的下盘极稳——石锁翻花的时候重心始终没移过。

我告诉他,她这身功夫是幼时在军营里打下的底子。她爹是登州总兵,常年驻扎海防,营里有位老教头,早年是辽东边军的剑术教习,见她不怕摔,闲时便让她跟着练。后来她爹遭人诬陷,死在狱中,家被抄了,她也充了官奴。她被送到府上那日,浑身是伤,高烧不退,养了大半个月才好。

“我那时只当她是个可怜的孩子,”我顿了顿,望着远处那个正在拉弓的身影,“直到那次秋猎——二十多个悍匪把我和她围在当中,她让我抱紧马缰,只身仗剑杀出重围,射箭逼退追兵。没有她,我那天根本回不来。她救了我的命,却不肯让我在大堂上多说一个字,只让父亲禁了我们一个月的足。她在屋里陪了我一整个月,一句邀功的话都没有。父亲私下对我说,这个丫鬟是忠义之人,只是面上不能太宽纵,否则外头的人会嚼舌根。禁足一个月,既全了家法,也护住了她。”

说到此处,我看见他握书卷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只是望着远处那个正在从箭囊里抽出第三支箭的身影。陆青把弓拉满,一箭破空,正中靶心。

“难怪你在大婚那日拉着她的手不肯放。”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后怕与感激的震颤,“难怪你说,她不是丫鬟。我那时只以为你们主仆情深,现在才明白——她是你的救命恩人。”

他忽然朝我拱了拱手,认认真真地说:“多谢夫人,替我招了这么一个家人。”

我看着他微红的眼眶,知道这句话发自内心。他后怕,也庆幸——庆幸那天有陆青在,庆幸我活着回来,庆幸这个家里有这样一个人。

陆青收了弓,转头看见我们,走过来朝郑慕白行了个礼。郑慕白忽然说他也学过剑,问能不能试两招。陆青愣了一下,看看我。我笑了笑说:“你别伤了姑爷。”她把剑倒转过来递给他,自己捡了根树枝。那树枝还带着叶子,在她手中轻轻一抖便漾开一圈极细的尘埃。

两人在沙地上站定,她握着那截脆枝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郑慕白一剑劈过去,步伐规矩,力道也还像样,看得出不是第一次握剑。树枝扫在他的手腕上,轻得像掸灰,他的剑便脱了手。他把剑捡起来,说刚才不算,再来。第二回他主动抢攻,虚晃一剑想诱她侧格,步子还没送满,那截脆枝已经在他剑脊上敲了好几下——不重,每一下都精确得像数好的节拍。第三回他直接用剑虚指她的肩窝,这回她微微点了点头,说这招有点意思,然后在他剑尖将起未起的时候,树枝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前,轻轻一点便收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忽然笑起来,把剑还给陆青,说原来书上写的都是假的。我问什么书,他说《剑经》,又说里头说“彼不动,我不动,彼微动,我先至”,他练了好些年,才知道懂一句拳谱和真能用出来,中间隔着一整片校场的沙土。

那天晚上,郑慕白在书房里坐到很晚。我去给他送茶时,他把手里的笔搁下,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夫人,你那个丫鬟要是生为男子,大概能当将军。”我说:“她是女子也一样能当将军。”他想了想,认真地点了一下头:“也对。”

他把那篇论刺客的策论草稿又翻了出来,在豫让那一段末尾加了几行字:“豫让击衣,非击襄子也,击己未死之志也。士为知己者死,死不为名,为心。”写完搁下笔,把墨迹吹了吹,抬头看着我。我说:“你这篇策论若是拿给陆青看,她大概会说——姑爷,你已经是豫让了。”他愣了一下,问这是什么意思。我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把茶盏搁在他手边,转身走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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