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是临时搭的。
原本该往回走的,可从林子里绕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猎队也早散了个干净。陆青策马寻了许久的路,顺路寻回了跑散的黄骠马,最后在山腰找到一处背风的平地,说夜深马乏,不如就地歇下,待天亮再回府。
她翻身下马,先将两匹马拴在避风的树下,又利落地搭起帐篷、生起火。我从马背上解下白日猎的兔肉和干粮,想帮忙,却总被她按回去。
“小姐坐着就好。”
她蹲在火堆边搭烤架,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那件玄色骑装沾满尘土,袖口和衣摆被汗水浸出几道发白的痕迹。她从鞍囊里取出备用的中衣,背过身去,用湿布匆匆擦了手脸,换下骑装。随后又蹲到溪边,蘸水搓洗衣摆和袖口,搓了好一阵,才展开搭到帐外横出的树枝上。
我挨着她坐下,指了指她的肩胛。
“你这里受伤了。”
那道新伤不深,像是被刀刃堪堪划过,血迹已经干涸,在火光下泛着暗红。
她偏头看了一眼,便将中衣拢了拢,遮住那处伤,若无其事道:“蹭破点皮,不碍事。”说罢,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
“让我看看。”
“真不碍事。”她仍不肯回头,“以前在炮台上也被人砍过一刀,比这个深多了,养一阵也就好了。”
她抬起手腕,给我看小臂内侧那道淡淡的旧疤。
“这点小伤,过两天连疤都看不出来。”
她分明是在岔开话题,我却没有戳穿她。
“今晚回去,怎么跟爹娘说?”我把头轻轻靠在她肩上,“我们这么晚不回去,爹肯定要发火。”
她把炭火拨得更匀些。
“就说在林子里走岔了路,天黑不好赶路,在山里歇了一夜。”
“那爹肯定会把账算在你头上。”我坐直身子看她,“上回出门晚了回来,他还罚了你的月钱。这次在外头过夜,怕不是跪一宿就能了事的。”
陆青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说实话。”她道,“回来的路上遇到几个拦路的歹人,骑着马追了我们好一阵。”
“那爹更怕了。”我蹙起眉,“他一怕,就会怪你带我走了那条偏路,惹来这场祸。”
“小姐。”
她把树枝搁在一旁,转过头来看我。火光落在她眼底,将那双眼映得很亮。
“你不用替我编什么理由。回去就跟老爷说实话:路上遇到歹人,我护着你逃了出来,骑着马跑了大半天,天也黑了。你受了惊,不敢走夜路,我便自作主张找了地方歇下。就这样说。”
“那你呢?爹要是怪你没把我带好——”
“老爷要罚便罚。”她握住我的手,声音放得很轻,“你只要咬死一句——若不是这丫鬟一路射箭,射伤了他们好几匹马,把人吓退了,你今日便回不来了。你这样说,老爷就算恼我,也总会念在我护住了你的份上,不会把我怎么样。”
我没有说话,只将头靠进她肩窝。她抬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过了一会儿,我闷声道:“你在马上让我抱紧的时候,我可吓坏了。”
“我也吓坏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小姐在马上发抖的样子,我都记得。”
“我不记得了。”
她抬起头,嘴角微微一弯。
“不记得也好,我记得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