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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与无声（第1页）

五六天的日子悄无声息滑了过去。

狭小出租屋里只悬着一盏昏暗的顶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烟雾。李国峰窝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半根烟，电视音量压得极低，手边随意丢着遥控器。纵然在外一向散漫随心所欲，回到家面对徐英和孩子，多少也要有几分收敛。

里屋门被轻轻带上，徐英放轻脚步走出来，刚哄睡李苒，满脸疲惫。闻到屋内漫开的烟味，紧绷了几天的情绪瞬间压不住，语气一下子硬了。

“跟你说了多少次，别在屋里抽烟，苒苒刚睡着，满屋烟味全都飘到了卧室，你不知道会影响到孩子吗？”

李国峰飞快掐灭手里的烟头，指尖随意碾了碾烟蒂：“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下次我不抽了还不行，实在不行我之后在屋外抽完我再回进来。”

徐英看着他这副永远只会嘴上认错、半点实事不干的模样，心里又累又堵，积攒多日的委屈一股脑地涌了上来：“你每次都这么说，哪次真的改了？天天回了家糊弄我，在外头倒是逍遥自在。”

李国峰垂着眼，慢悠悠地开口推脱：“我这不是心里烦吗？最近厂里风声特别紧，人人自危，到处都在传内部消息，说要大批量裁员。我压力大，抽根烟排解排解，稍微放松一下而已。”

“压力大？就你那份工作，不做也罢，我半点看不出你上心。”徐英眼底满是失望，声音沉得厉害，“近一两年你往家里拿回过几毛钱？家里上上下下，柴米油盐水电费，哪一样不是我在扛？前阵子交房租，我低声下气找亲戚朋友挨个借，东拼西凑才填上窟窿，就怕房东上门赶人现在倒好，亲戚朋友都被我借怕了。”

说完这些，她无力地坐到一旁，语气带上一层无可奈何：“我就靠着早点摊那点微薄收入撑着这个家。每天凌晨三四点就得爬起来出摊，收摊回家，还有家里一大堆琐事要打理。一整天下来，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你可倒好，天天说是在外上班，经常不着家，帮不上家里半点忙，钱也不见拿回来，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在外面干些什么。”

李国峰依旧不急不恼，继续软磨硬泡：“我也没办法，现在大环境不好，世道就是这样。”

徐英望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胸口一阵阵发闷。

“现在的这日子我真是受不了了，我不是一个怕吃苦的人。我跟了你，也不是图什么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可现在冉冉眼睛出了问题，这不是小事。学校已经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还专门把我叫过去谈话，说她视力偏差越来越严重，再不及时矫正，往后只会越来越糟，耽误读书，也会影响平常生活。”

“我这早点摊一天都停不下来，停一天就少一天收入。房租、欠下的外债到现在还没还清，我根本抽不出时间带她去检查。家里又拿不出多余的钱，你就请一天假，带孩子过去看一看。”

李国峰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彻底消散，方才还一副敷衍安抚的模样，此刻神色绷起，开始反驳。

“你怎么就不明白道理呢？我跟你说了，现在正是厂里的非常时期，这种关键时候我怎么能随便请假？这不是主动往领导手里递把柄吗？就算这份工作挣不到多少钱，好歹也算一份营生。我要是把活丢了，再重新找一份工作有多难，你知道吗？”

徐英冷冷看着他，心底一片冰凉：“天天把这份工作挂在嘴边，可你又为这个家、为孩子分担过什么？这么多年，你究竟尽过几分当丈夫、当父亲的责任？”

李国峰避开她的目光，低下头不接话。

隔壁次卧的门缝里，漏出一缕微弱的灯光。

宇阳趴在书桌前刷着题，客厅里两人一来一回的争执、拉扯、推诿，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这类争吵早已不是头一回，在家中频频上演。他原本沉下心想要做题，可这些压抑又琐碎的争吵声，像细密的针一样不断扎进脑子里。

他烦躁地抬手死死捂住耳朵，脑袋嗡嗡发沉，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出杂乱的线条。他不想听、不想掺和家里这些烂事，只想安安静静做完一套习题。可屋子里的每一句辩解、每一次争执，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他脑海里钻，搅得他心神不宁，满心烦躁，根本静不下心学习。

客厅里的口角渐渐平息，屋内只剩下死寂。一夜就这么沉沉熬了过去。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进了顾哲家的大厅，大片明亮光线铺满全屋，衬得整套房子空旷得过分。装修精致考究，却寻不出半分烟火气，再华丽的屋子，也像一具冰冷空壳。沙发、茶几一片杂乱，拆开的零食袋四处散落，桌面摊着好几本课本和习题册。

顾哲整个人瘫在宽大沙发上沉沉睡去，电视定格在未通关的游戏界面，他睡着时手里依旧牢牢攥着游戏手柄。尖锐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刺耳声响在空旷的房间来回回荡，瞬间打破屋内的寂静。

顾哲猛地惊醒，迷迷糊糊抬手关掉电视游戏画面，把一直握在掌心的手柄随手扔到一旁，伸手接通了来电。

听筒里飘来母亲许久未曾听见的熟悉嗓音。

“小哲，妈妈这边工作忙不完，还要在外多待几天，生活费已经转你卡里了。没人在家盯着你，学习千万不能松懈，你的成绩就是咱们家的脸面，在家少碰游戏机，多刷题。”

顾哲心底闷着一股烦躁，懒得争辩，只随口敷衍两声“嗯，知道了”，没等母亲多说，指尖狠狠一按，直接挂断了通话。

电话切断的瞬间，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火气彻底绷不住，一股脑全冲了上来。他猛地抬手，狠狠将手边的游戏手柄重重摔在冰凉地板上，塑料外壳撞击地面，发出一声沉闷刺耳的巨响，手柄顺着地面滑出老远。

顾哲后背重重砸向沙发靠背，他盯着天花板，低声闷声吐槽。

“永远只有学习、脸面，从来没人问问我一个人待在这里难不难受。”

没有争吵，没有为房租生计的拉扯，可这份安安静静的大房子里，同样压得人喘不过气。父母一年四季在外奔波，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上几日，从小到大所有日常全是他一个人扛。偌大的屋子永远冷冷清清，没人陪他聊天，没人在意他独处时的难熬。可他们只会死死盯着分数，考好是理所应当，稍有退步，所有错处就全都归到他身上。

顾哲环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满心憋屈无处诉说。他慢吞吞起身，捡起摔在地上的手柄，指节用力攥紧塑料外壳。

身边没有能倾诉的人，满腔孤单和火气找不到宣泄出口。打游戏，便成了他唯一可以消磨漫长独处时光、稍微释放情绪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