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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码率到达临界值（第1页）

子夜当天，陈映希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那条线，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起床，烧水，给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窗外的街道比平时安静很多，小商店都关了门，只有超市和药店还开着，门口贴着红色的“子夜休业”告示。

他打开电视，几乎所有电视台都在播特别节目，主持人在某个北方城市的集贸市场采访置办子夜货物的市民，彩灯和飘带挂满镜头，一个老太太对着话筒说“今晚儿女都回来，高兴！“主持人跟着笑，嘴角咧到耳朵根。

他换了个台，本地新闻频道在播一个关于新建设用地的通告，下面滚动条里穿插着国内外的即时消息。

“北陆国防部今日凌晨发布声明，否认部队进入战备状态，且不针对任何第三方……”他正要换台，新闻切了画面，一个战局研判学者在演播室里比划着地图，说“但事实上该地区的兵力部署已超出冬季演习常规上限，卫星图像显示……“

另一个嘉宾打断他：“我们应相信北陆官方的表态，不要过度解读。”

两个人开始争，主持人打圆场。

陈映希把电视静音了。他看着画面里那两个专家嘴巴一张一合，像两条缺氧的鱼。

他又想起了父亲。父亲在世时偶尔也会上电视，以“事务负责人“的身份接受简短采访，每次都是穿着深色的西装，表情严肃，说一些制式口径的话。他记得有一次看到父亲出现在晚间新闻里，那个画面让他觉得很陌生，屏幕里的人跟他认识的父亲似乎是两个不同的存在。

他关掉电视，拿起手机刷新闻。推送一条接一条，北陆的演习范围扩大到了争议海域，中州那边约翰的基金会在子夜前一天又宣布了一笔新的资助计划，规模更大，覆盖了三处远域邦国。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评论区两极分化，一方盛赞约翰是“域内慈善之光“，另一方质疑他“借此换名声“。

有个高赞评论说：“你们就是嫉妒人家有钱又善良，非要阴谋论。“

同楼底下回复：“楼主也太单纯了，你哪天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皱了皱眉，退出来。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新闻，是叔叔陈奕发来的微信：“小希，今天来家里吃饭吧，你婶婶做了你爱吃的韭菜云吞。”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指腹悬在屏幕上方，想打字，又不知道打什么。最后他回了一句：“不了叔，我今晚有约了。“

撒谎。

他根本没有约。但他不想去。

去了就要面对婶婶热情的招呼，叔叔欲言又止的眼神，以及那些他永远接不住的家长里短。他怕叔叔问他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对象，什么时候考虑定下来。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而且答不上来的那一刻，他会在叔叔脸上看到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担忧和失望的表情。

他宁可一个人待着。

咖啡喝完了，他决定出去走走。街上人很少，偶尔有一家人结伴走过，孩子手里拿着气球，大人拎着购物袋子。他插着口袋逆着人流走，不自觉地走到了研究所附近。

保安大爷今天换上了新外套，暗红色的，喜庆。大爷看见他就招手：“陈老师！晚上过来啊！上次你说不喜欢韭菜的，你大娘今天早上去菜市场买的新鲜的猪肉！“

他愣了一下，点头说好。大爷笑得满脸褶子：“说定了啊！六点开饭！“

他继续走，走到了研究所后面的河边。河面结了薄冰，几只麻雀在冰上跳来跳去，啄食不知谁撒的面包屑。他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看那些麻雀，看冰面下的水缓慢流动，看对岸光秃秃的柳树枝条在风里晃。冬天的河边安静得近乎真空，没有鸟叫，没有车声，只有风从耳畔刮过的呜咽。

他掏出手机，又刷了一下新闻。北陆的消息还在滚动，有一条新的，说边境线附近有居民报告夜间听到了炮声，但官方尚未证实。底下配了一段模糊的短视频，画面抖动得厉害，远处有闪光的点，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巨响。评论里有人说是演习，有人说是事故，有人说是故意挑衅。

他看了两遍，退出来。

大陆那边的新闻也多了一条，约翰基金会宣布将在子夜期间组织一次“贫困地区女童新春慰问活动“，届时约翰本人将亲自前往某山区学校，与受资助的孩子们共度春节。配图是一张海报，约翰站在一群女孩中间，双手各搭在一个孩子肩上，笑得像个慈祥的祖父。海报上印着一行大字：“每一个女孩，都值得被爱。“

陈映希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他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不舒服。那个男人的手，搭在女孩肩膀上的角度，还有笑容里某种近乎油腻的柔和。他想起白天刷到的那条高赞评论，“你哪天被卖了还帮人数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关掉手机，把它揣回兜里。河边的风更大了，薄冰的边缘开始融化，渗出一圈深色的湿痕。他觉得自己跟这块冰一样，表面上结了一层硬壳，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松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中午在一家还开着的沙县小吃吃了份盖饭。店里只有一个老板和两桌客人，电视挂在墙角，音量开得很低，正在播午间新闻。他边吃边看，新闻里插播了一条国际消息：国际联盟秘书长就北陆边境局势发表谈话，呼吁各方保持克制，避免“误判升级“。画面里那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用标准的英文说着套话，语速平缓，措辞谨慎。

陈映希低头喝汤，心想这些话父亲以前是不是也经常发表。

吃完往回走的路上，他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包烟。他不常抽，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会点一根。但他没有马上拆开，只是把烟盒揣在外套内兜里，继续走。下午没什么计划，回家也是发呆等六点，他索性沿着河岸走了很远，走到下游的闸口，再折返回来。来回大概走了两个小时，腿有些酸，但脑子空了一些。

傍晚五点半，天已经开始暗了。他往保安大爷的值班室后面的民住房走，远远看见那扇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窗户上贴着崭新的门画，玻璃被水汽糊了一半。

他推门进去，大爷和大娘正在包云吞，桌上摊着一整块案板，云吞排成整齐的方阵。大娘看见他就笑：“陈老师来了！快坐下！一会儿就下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