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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孤儿(第1页)

实验室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某种啮齿动物在墙壁深处缓慢啃食着什么。陈映希看着烧杯里正在沸腾的淡蓝色溶液,气泡匀速上升,破裂,再上升,这是一个完美的酯化反应。他已经在显微镜前站了四个小时,腿有些发麻,但不想动。窗外的天空是那种铅灰色的,从早晨到现在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时间也被这间实验室冻住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末月二十八,马上要过子夜了。

他熄灭屏幕,继续盯着烧杯。

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本来还有个研究生助理,叫徐远,昨天请假回老家了。临走前那个年轻人兴冲冲地问他:“陈老师,您子夜怎么安排?“

他说:“没安排。“

徐远脸上那种小心翼翼地怜悯,他太熟悉了。

三十岁,单身,父母双亡,唯一的叔叔在二把手位置稳居多年却不亲近,至少在他人眼里。因为如果亲近的话就不会留陈映希在这浑浑噩噩的混日子。虽然他是自己选的。

他自己在这间最高级别化学实验室里做着某种已经没人在意的基础研究——在旁人眼里,这大概是一个标准的失败者样本。

溶液开始出现浑浊,温度过低了。他伸手调节加热旋钮,指尖碰到金属台面时微微刺痛。实验室恒温二十二度,但他总觉得冷,尤其是冬天。小时候母亲总说他手脚冰凉,要给他灌热水袋。母亲的手很暖,但那只手很少碰他。那时候家里的客厅总是坐满了人,穿深色中山装的男人,烫着卷发的女人,他们来的时候总是带着各种补品和茶叶,坐在沙发上谈一些他听不懂的事情。母亲穿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给客人倒茶的时候侧影很好看。他躲在卧室门后面,透过门缝看那些人的鞋。男人的皮鞋锃亮,女人的高跟鞋细而尖。他数过,最多的一次有十二双脚。

父亲偶尔会回头往卧室方向看一眼,但门缝太窄,他不知道儿子一直驻足在那里。父亲的眼睛很大,眼白有些发黄,大概是常年熬夜的缘故。母亲说父亲是“工作狂“,这个词在陈映希童年的词典里等同于“不理我“。

他记得有一年子夜,父亲终于从书房出来了,穿着家常的毛背心,看上去比平时矮一些。母亲端出云吞,电视里放着娱乐节目,外面有零星的吵闹声。他以为那个晚上会不一样。但吃到一半,门铃响了。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他后来才知道名字的,姓方,当时是某地的理事。

父亲立刻换上了那种他陌生的表情,笑容谦和又警惕,像一只被惊动的猫。母亲去泡茶,客厅重新变成了会议室。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盘还没动过的云吞,电视里的小品正在抖包袱,观众笑得前仰后合。他筷子夹起一个云吞,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但是他并不喜欢韭菜。

已经凉了,更难吃了。

陈映希伸手关掉了加热器。烧杯里的溶液废了,颜色变成了不正常的乳白。他没有立刻倒掉,只是看着那团浑浊发了一会儿呆。台面上摊着一份手写的实验记录,字迹潦草,最近几天的数据都不太理想。

项目经费明年三月份才到期,续不续得上还不好说。他对这个项目其实没什么执念,做研究只是因为他只会做研究,不善于走入社会与人交流,只喜欢在实验室里应付化学试剂,至少他一个人会轻松一些。

从本科到博士到博士后,再到留所,化学是他唯一擅长的事情,也是唯一能让他忘记时间的事情。

但今天不行。今天是末月二十八,子夜在即,满城都是喜庆的装饰和打折的广告,他避不开。实验室的窗外能看到对面商业楼挂的巨型灯笼,白天不亮,但那种热烈的颜色依然刺眼。他拉上百叶窗,回到实验台前,决定把废液倒掉重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提示音。他以为是运营商的子夜祝福,没打算看。但手比脑子快,已经划开了屏幕。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号码归属地显示“未知“。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A25号星球维护协议将于元辰日启动最终净化程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肯定是哪个学生恶作剧,用虚拟号码发的。徐远临走前还跟他开玩笑说网上有人预言子夜后第一天是世界末日,问他要不要囤点罐头。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这种东西,阴谋论,都市传说,假扮先知发预警短信。

他小时候还听说过玛雅人的预言呢,现在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准备新的试剂。

但手指停顿了一下。

“最终净化程序“这个词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动了一下,像湖面被一粒极小的石子击中,涟漪非常浅,浅到他立刻说服自己那是错觉。他想起父亲生前的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里面有密密麻麻的手写公式和批注,最后十几页被人撕掉了。他问过母亲那些纸去哪了,母亲说父亲自己烧的。他不信。但他没追问。那是父亲去世前半年的事,母亲当时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嘴唇紧抿,眼睛望着窗外,像在等什么人来接她。

母亲在他十九岁那年走的。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医生问家属要不要做进一步治疗,母亲自己摇头。住院的最后那段日子,她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偶尔醒过来会看着他,但不说话。有一次他趴在床边睡着了,醒来发现母亲的手搭在他头发上,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他抬头,母亲已经又闭上眼睛,呼吸均匀,像只是累了。

三天后她走了。

火化那天叔叔陈奕来了,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站在人群最前面,全程没有流泪,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线。事后陈奕把他叫到车上,递给他一张银行卡,说这是父母的积蓄,他应该拿着。

陈奕看了他一会儿,把卡放在副驾驶座上,说:“你先冷静几天,想好了再找我。“

他再也没去找过。

再后来,叔叔隔几个月会给他打一次电话,问他在做什么,钱够不够用,有没有交女朋友。他回答简短,不主动说什么。

每年清明节叔叔会发一条信息提醒他去扫墓,附带一个定位——父母合葬在城郊的一个公墓里,叔叔选的址。

他每次都去,每次都一个人。

陈映希把新的溶剂倒入烧杯,重新加热。数字显示屏上的温度缓慢攀升。实验室很安静,只有通风橱的低频嗡鸣和加热器的继电器偶尔咔嗒作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子夜,叔叔陈奕来家里过年。那年他大概十一二岁,父亲还在。叔叔带了一箱海鲜和两瓶茅台,进门的时候大嗓门喊着“哥!嫂子!“。

叔叔的到来把客厅里原本的沉闷空气震碎了一半。母亲难得笑了,笑着斥责叔叔每次来都带这么多东西。叔叔说不多不多,给侄子的子夜钱还在口袋里呢。然后他从大衣内兜摸出一个大红包,塞到陈映希手里。红包很厚。陈映希捏着那叠钞票,只是出于礼貌的说句谢谢叔叔。

叔叔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说:“小希,好好读书,将来叔叔送你出国。“

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叔叔立刻站起来,搓着手笑:“哥,你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说。“

那天晚上叔叔留到了很晚。客人们走了一批又来一批,叔叔帮着母亲端茶倒水,跟那些穿深色中山装的人称兄道弟,父亲的表情在严肃和松弛之间切换了好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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