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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帧（第1页）

陈映希站在楼道口，仰着头。

他家的窗户在四楼，黑着。但刚才那一刻——他发誓自己没有看错——窗帘的缝隙间有什么亮了一下，像一只微缩的、发着磷光的瞳孔，在他抬眼的瞬间收了回去。那光亮太短暂了，短暂到他可以合理地解释为对面楼反射的路灯光，或者楼下某户人家电视机闪烁的余晖。但他心脏撞了一下胸骨，紧接着是后背窜上来的凉意。

他在楼道口站了将近一分钟。风把地上的鞭炮屑卷起来，打着旋儿掠过他脚面。他没有动。他在等那个光亮再次出现。但它没有。

他摸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只有新闻推送和运营商的新年祝福短信，没有任何未读消息。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进了楼道。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他踩着明暗交替的阶梯往上走，每上一层都在想，推开门会看到什么。一个陌生人？什么也没有？还是说那条短信不是恶作剧，真的有人在监视他？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听见屋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很轻，像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

他拧开门。

客厅的灯被他打开。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洒下来，照在沙发上那个穿行政夹克的男人身上。陈奕正襟危坐，双手搭在膝盖上，茶几上放着一只保温杯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的脸被灯光切割出清晰的棱角，法令纹很深，眼窝陷下去，从那个角度看过去，像是被人捏出来的泥塑。

"回来了？"陈奕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等了多久。

陈映希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防盗门没有完全关上，楼道里的冷风从门缝灌进来，扑在他后颈上。他看着沙发上的叔叔，脑子里翻涌的只有一件事：刚才在楼下看见的那个亮点，是叔叔在用手电筒照窗帘，还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怎么不开灯？”

"你换锁了？"陈奕反问了一句，语气里有一丝不满，"我让物业开的。说我是你叔叔。"

陈映希把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昨天这个手动锁还不能用，现在又可以用了。不用想就是他这个叔叔身边的保镖直接开的锁。他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到门边衣架上，慢吞吞地走进客厅。他在叔叔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除了叔叔的保温杯和那个信封，还有他早上离开时没来得及收拾的空咖啡杯。

"除夕之夜，叔叔不在家陪婶婶，来我这里干什么？"他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察觉到的刺。

陈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内兜摸出一盒软中华，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第一口烟雾飘出来，绕着那盏暖黄色灯罩旋了一圈，散开了。他看着陈映希："小希，你辞职的事，我听你们所长说了。"

"我没辞职。"陈映希说，"我只是不想续项目了。"

"那就是辞职。"

"随你怎么理解。"

陈奕把烟灰弹进那只空咖啡杯里。动作很自然，仿佛那是他专用的烟灰缸。陈映希看着那截灰白色的烟灰落在杯底残存的咖啡渍上，心里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厌烦。他想开口说"那是我的杯子"，又觉得自己计较这个太幼稚了。

"你今年三十了。"陈奕说。

"我知道。"

"你知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爸给你铺的那条路，现在还有人给你留着。去年年底老周还问起你，说部里缺一个技术副司长，专业对口，要懂化学的。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老周是谁？"

"你爸以前的同事。"

"我不认识。"

陈奕吸了一口烟，缓而重地吐出来。烟雾后面他的表情不太清晰，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像两粒被火烤着的煤。"你爸走了这么多年，那边的人还记得他，还愿意用他儿子，这是你父亲鞠躬尽瘁换来的。小希，你想过没有，你现在做的那些基础研究，发几篇论文，评个副高，然后呢？你三十了，再过几年你的科研黄金期就过了，到时候谁还看你的文章？你拿什么立身？"

"我没有想立身。"陈映希说，"我什么也不想要。"

"人怎么可能什么也不想要？"陈奕提高了半度嗓门，又压回去了，"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我？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小时候会跟我争，会跟我说你的梦想。现在你这是怎么了？"

陈映希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在茶几那个信封上，牛皮纸，封口没有粘，边角有些磨损。他认出那个信封了，每年除夕叔叔来，都会留下这样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卡的密码是他的生日。他从来没有用过。前年的那张不知道放哪了，去年的还在抽屉里夹在一本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