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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代码A253701(第1页)

新闻里说A国的导弹落在了边境线三公里外的无人区,没有伤亡,但联合国已经召开了紧急闭门会议。早间新闻的女主播口齿清晰的播报着这一突发情况,配图是一张卫星照片,弹坑像一口巨大的碗扣在灰褐色的土地上。陈映希把粥喝完,把碗冲了冲放在沥水架上,关掉电视,出门。

地铁上人很多。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被挤得贴在他身上,书包的拉链刮着他的羽绒服,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的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某个短视频平台的搞笑集锦,画面里一只猫被主人用袜子套住了头,挣扎着后退,评论区清一色的“哈哈哈哈“。男生看得入神,耳机漏出的声音很响,是那种罐头笑声的片段重复播放。

他移开视线,望向车厢门上方的站点指示灯。红色的小灯一个接一个亮起,第几个了?他默默数了一下。

还有两站就到了。

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正在跟对方争论子夜回谁家的问题,“我妈说了必须回去!你妈那边初五再去不行吗?“对方的声音听不见,但这个男人显然没有让步的意思,嗓门越来越大,旁边的乘客开始皱眉。陈映希往另一边挪了挪,后背抵住车厢连接处的金属板,冰得他一激灵。

他想起小时候子夜时,母亲从来没有为这种事跟父亲争吵过。父亲总是“工作忙“、“有事走不开“,母亲就一个人包揽所有的子夜饭。有一年他问母亲,为什么爸爸不来帮忙包云吞,母亲手上的动作没停,说:“你爸要陪的人很多,不是只有我们两个。“那时候他不太懂,后来懂了一些,再后来觉得,或许不能和不想是两回事。

到站了。他挤出门,随着人流上扶梯,出站,走五分钟就到了研究所。新来的保安大爷不认识他,要求刷门禁。他掏出工牌,磁条贴上去,绿灯亮。推门进去的时候,走廊里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声响,隔壁课题组的人在讨论什么,声音从门缝里溢出来,模模糊糊的。

实验室今天依然只有他一个人。按理说研究所已经进入了“准假期“状态,大部分人都回家过子夜了,只有他和几个家在外地不打算回去的人还在。他换上白大褂,检查昨天保存的样品,一切正常。今天的工作是重复昨天的实验,调整催化剂浓度,寻找最优解。他很擅长这个,擅长到可以做一整天不说话。

但今天的专注力不在。烧杯里的反应进行到一半,他走神了。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那条短信,还有梦里叔叔说的那个字。“跑“,往哪跑?这个世界就这么大,他跑到哪里去?而且为什么要跑?一个恶作剧而已,他对着烧杯说了句“别想了“,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中午他出去吃饭。研究所附近只有两家店还开着,一家兰州拉面,一家沙县小吃。他选了拉面,坐下,要了一碗清汤。等面的间隙他刷了一下手机,新闻又更新了。

北陆的边境调动规模比预期更大,虽说是要搞冬季演习,但跨域观察大使指出演习区域靠近争议领土。

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说“这是开火的试探吧,不过有什么怕的”,有人说“和平万岁”,双方吵成一团,每一条回复下面都有更多的回复。

他划了几下,关掉。

面端上来了,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眼镜擦拭,看到邻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生在给男生剥蒜,男生说够了够了,女生说多吃蒜杀毒。很普通的画面,但他看了挺久,直到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低下头吃面。

下午回到实验室,他收到一封邮件,是期刊编辑部发来的,说他的论文经过二审,需要小修。他回了“收到,尽快修改“,然后关了邮箱。写论文这件事曾经是他为数不多有成就感的事情,但现在越来越觉得没意思。发表了,被引用了,然后呢?再过几年这些东西会被新的研究覆盖,淹没在数据库里,和从来没有存在过也没什么区别。

他想到了父母。父母生前发表过的东西呢?父亲的学术论文他找不到,母亲早年写的一些散文他倒是在旧箱子里翻出来过,写在方格稿纸上,字迹秀气。其中有几篇写的是小时候的事情,母亲的家在南方一个多雨的小镇,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墙角长满了青苔。他读着那些文字,总觉得在写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那个在文字里柔软又细腻的母亲,和他记忆中穿着旗袍给客人倒茶的母亲,似乎有些对不上。

下午四点,他决定提前走。要去给父母扫墓。明天就是子夜了,按惯例他应该在年前去一次。往年是清明去,但今年他提前了,因为他忽然想跟他们说说话——虽然他知道那只是自言自语。

公墓在城市北郊,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他买了三支白菊,坐上了去郊区的慢车。车上人不多,有个老太太抱着一个搪瓷盆,里面大概是祭品。陈映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高楼逐渐矮下去,变成灰色的厂房,再变成光秃秃的田野。冬天的田野什么都没有,只有翻过的泥土裸露着,和远处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树,像画错位置的线条。

他在公墓门口下了车,风比城里大,吹得菊花瓣往外翻。他紧了紧围巾,往里走。父母的墓在园区靠里的位置,不显眼,墓碑是普通的花岗岩,上面刻着“陈远航张雅芝之墓“,生卒年并列,中间是一条横线。他每次看到那条横线都觉得荒诞,两个人的一生,从生到死,就用这么一条线概括了。

他把花放在碑前,蹲下来,伸手擦了擦碑面上的灰。昨天下了点小雨,灰混着水渍有些脏,他用袖口擦了半天,手指冻得发红。然后他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往年他来也就站一会儿,鞠三个躬,走。

今年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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