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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安城外递馒头(第1页)

洛安城的冬天冷得让人不想活。

宋怀辰把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城门口已经等了三天。第一天他站在城门内侧,看流民们背着破烂的家当进进出出;第二天他换到城外那棵被雷劈掉一半的歪脖子槐树下,在枯枝上系了一根月白色的发带;第三天他哪也没去,就站在城门口,靴子陷在雪地里,脚趾冻得没了知觉。

他从宸杭出发时带了三样东西:一柄折扇,一本星图,一篮子干粮。折扇还在腰间别着,星图还在怀里揣着,干粮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块饼是今早掰碎的,一半给了路边的一条瘸腿老狗,一半自己就着雪水咽了下去。老狗吃完后舔了舔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宋怀辰看着老狗跑远的方向,觉得这大概是洛安城给他最真诚的告别。

三个月前他在宸杭太学里听顾炎武讲《易经》。讲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这一句时,他忽然走了神。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幅画面:一个极冷的地方,一个极瘦的少年蜷缩在废墟之间,四周的雪是灰色的,因为沾了太多尘土。少年的脸他看不清,但那双眼睛他感受得清清楚楚,不是具体的形状和颜色,是一种感觉,像濒死的狼。

画面转瞬即逝。顾炎武在讲台上敲了两下戒尺,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指在竹简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洛安。

当天晚上他在星图上的洛安位置画了一个墨点。第二天一早收拾行囊,去太学告了假。顾炎武问他去做什么,他说去等人。顾炎武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在他的假条上批了两个字:速归。

他没有速归。他在洛安等了三天,等一个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的人。这件事说出去没有人会信,他自己也不太信。但那条系在肋骨之间的无形丝线一天比一天紧,从第一天若有若无的牵引,到第三天几乎能听见颤动的声音,他知道自己没有找错方向。

城门一扇一扇合上了。守城的戍卒缩在门洞里烤火,一个戴厚毡帽的老卒探出头来朝他喊:“哎!那个书生!我们要锁门了!”宋怀辰朝老卒拱了拱手,转身往城外的废墟走去。

洛安城外有一片废弃的坊区,是隆安十八年那场大地震后留下的。坊区的房子塌了大半,断壁残垣被积雪覆盖着,白天看起来像蹲伏在地上的白色巨兽,晚上看起来像沉默的坟冢。流民们偶尔在这里栖身,搭几块破木板,铺一层干草,凑合过一夜。宋怀辰前两天曾经过这片废墟的边缘,但没有往深处走。他今晚想往深处走走。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废墟边缘有几处微弱的火光,流民们围在一起烤火。宋怀辰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拨弄火堆。在这一带出没的外来者太多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素色长衫在废墟里晃荡,不算什么特别稀奇的事。

他继续往深处走。火光渐渐落在身后,四周暗了下来,只有雪光映着一片模糊的灰白。他的靴子踩到一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破陶碗,埋在雪里只露出半个碗沿。他用脚尖把陶碗拨出来,碗底结了一层薄冰。

他弯腰把碗捡了起来。不是因为他需要一只破碗,是因为他忽然感觉到了。那条丝线,那个牵引,那个从他踏上这片废墟就开始微弱颤动的存在,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不在脑子里,在身体上。指尖发麻,肋骨之间隐隐跳了一下。

他攥紧那只破碗,继续往前走。

废墟最深处有一座坍塌的城隍庙。庙顶塌了一半,庙门只剩一扇斜挂在门框上,门板上的朱漆早已剥落,露出下面腐朽的木头纹理。庙前的台阶被积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最上面两级石阶。石阶上有一些零乱的足迹,被雪埋过了又露出来,反复了不知多少回。

宋怀辰站在庙门外。那种牵引感强烈到几乎能听见声音,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轻轻拨了一下琴弦。他把破碗放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斜挂着的庙门。

庙里很暗。残破的屋顶透进来一缕雪光,照在倒塌的神像上。神像的头部已经不见了,只剩一截粗糙的泥塑躯干歪斜在供台上。供台上积着厚厚的灰,香炉里没有香,只有半截冻成冰的雨水。墙角堆着一些干草和几块破布,看起来曾经有人在这里过夜。

然后他看见了。

在神像背后与墙壁之间的那个最狭窄的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那人缩成一团,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两条手臂抱着膝盖,额头埋在膝盖之间。身上的衣物薄得几乎不能叫衣物,只是一些碎布片和几条破麻绳胡乱缠在一起,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两根枯枝,皮肤冻成了青灰色。头发纠结成一团,沾满了干草和雪屑,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他蜷缩的姿势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把自己缩到最小,尽量不占任何空间。

但最触目的是他左眉骨到颧骨那道斜斜的旧疤。疤很宽,愈合得不好,肉翻出来又愈合,留下一条深深的、不规则的痕迹,像被人用钝刀划过一刀又恶狠狠地撕了一下。疤痕的颜色在极冷的天气里几乎接近深紫。

宋怀辰站在庙里,手里还攥着那只破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放在供台上,解下自己的斗篷,朝那个角落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但那个人还是听到了。在那个极短的瞬间里,宋怀辰看见他的肩膀缩了一下。不是寻常的瑟缩,是一种本能的、练习了无数次的条件反射,是受过致命伤害的生物在感知到外来物靠近时最原始的防御姿态。没有抬头,没有出声,只是缩了一下。

宋怀辰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把自己的斗篷展开,裹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还是没有抬头。

宋怀辰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蹲在他面前。过了片刻,他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他今天没舍得吃的最后一个东西。一个馒头。馒头已经凉了,表皮被冷风抽干变得有些硬,但还能吃。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自己拿在手里,另一半朝那个人递过去。

他举了很久。

那个人终于抬起头。

雪光照着他的脸。颧骨高耸,下颌锋利,眼窝深陷,眼珠是极深的墨色,暗得几乎没有光泽。他整个人像一具被削去了所有多余部分的骨架,不像是被饥饿折磨了几天,而像是被饥饿折磨了一辈子。但他那双眼睛,在那个最深的深处,还有一丝尚未熄灭的微光。不是希望,是警觉,是那种还没有放弃活着的警觉。

他盯着宋怀辰手里的馒头,又盯着宋怀辰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石刮过冰面,极低,极粗粝,像很久没有用过的嗓子忽然被强迫着运转。

“别管我……”

宋怀辰没有收回手。他看着那双濒死孤狼一般的眼睛,说了一个字。

“管。”

宋怀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省掉了那个“我”字,也许是因为他下意识觉得这个人对“我”这个字有本能的恐惧,所有的伤害都是从“我”开始的,从那些说“我是为你好”“我养你”“我给你”的人开始的。他把“我”字咽回去,只留了一个光秃秃的“管”。承诺,只是一个动作,一种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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