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嶂的雨从他们进山那天开始就没有停过。
宋怀辰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雨水还是顺着笠沿滴进领口,在脖颈上蜿蜒成一条冰凉的小蛇。他走在前头,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杖尖在湿滑的山道上探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
身后依次跟着裴琢、沈砚辞和徐忘忧。裴琢背着他那箱沉得不像话的工具,走得比谁都稳,鞋底在泥地上留下两排极深的脚印。
沈砚辞走在中间,书箧用油布裹了三层,他一手压着箧盖,一手护着胸前的拓片,走得踉踉跄跄。
徐忘忧在最后,负责照看沈砚辞,顺便留意身后的动静。
他们进山已经七天了。
前三天还有山民踩出来的小路可走,越往深处,路就越淡,到最后干脆没了。
放眼望去,除了树还是树,层层叠叠的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雨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雾蒙蒙的水汽。
古藤从树枝上垂下来,粗的比徐忘忧的胳膊还粗,细的像一团团纠缠的蛇。偶尔有鸟鸣从极高的地方坠下来,短促一声,又归于沉寂。
宋怀辰在一个略缓的坡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沈砚辞正靠在一棵老松上喘息,护目镜上全是水雾,摘下来擦也不是,不摘又看不见路。他摆摆手说没事,又咳了几声,把背上的书箧往上颠了颠。
宋怀辰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沈砚辞接过喝了两口,又递还给他。宋怀辰没喝,把水囊挂回腰间,目光落在徐忘忧身上。
徐忘忧站在队伍最末,背对着众人,面朝来路。他的左手虚按在腰间的短刀。
那把刀是裴琢在云梦水寨时给他的,没有名字,刀刃也没开过锋,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一块被锻造成了刀形的铁。宋怀辰记得徐忘忧接过刀时只说了一个字:“轻。”
裴琢说你试试。
徐忘忧挥了一下,刀刃破空的声音在洞穴里响得极脆,他点了点头,就没再松开过。从那以后,无论扎营、赶路还是坐下休息,他都把这柄刀放在左手边,从不离手。
进山之后,徐忘忧的话更少了。但宋怀辰发现他开始不自觉地做一件事,每次众人停下来休整,他都会往队伍最外围走几步,站在高处或树影里,像一匹替同伴放哨的孤狼。
这个习惯在洛安时还没有,在云梦泽时也不明显,到了黔嶂万山深处,山势越险,他就越沉默,越沉默就越往外面站。
宋怀辰没有说什么,只是每次重新出发时都会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来,再走。
裴琢有一次低声道:“你这朋友有点意思。防备心比我还重。”
宋怀辰笑了笑,没接话。
沈砚辞翻译出的路线图,在这片深山老林里显得尤为关键。没有它,他们连方向都无法确定。按照拓片所示,秘境入口藏在一座断崖瀑布之后,周围有水声、有石壁、有刻满符文的封印之时。
但当他们走到路线终点时,看到的只是一道高逾十丈的瀑布,从山崖半腰的裂口里倾泻下来,砸在底下的深潭中。潭水极清,清得能看到水底那些被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卵石。瀑布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崖壁,青苔覆盖,湿滑不可攀。没有石门,没有符文,没有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
“不对。”沈砚辞蹲在潭边,把护目镜压回鼻梁上,盯着水面看了很久,“路线图的终点就是这里。但这里什么都没有。要么是地图错了,要么是我们还没找到入口。”
宋怀辰走到他旁边,抬头看向瀑布。水声轰鸣,遮住了大部分的声音,水雾扑在脸上,冷得像针。他说:“会不会和洛安破庙一样,入口藏在什么不起眼的地方?”
沈砚辞没有说话,而是从油布包中取出拓片,在潭边找了块略干的石头铺开。他用手在拓片上比划了许久,忽然说:“这里。拓片上标的路线经过了一条支流,一条岔道,然后才到终点。我们现在是从北面过来的,但这条路最后指向的方向是西侧崖壁。”
裴琢已经绕到了西侧崖壁旁,正用錾子敲打石面。每敲一处,他都把耳朵贴上去听。敲了十几处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朝这边大声道:“有几处回声不一样。石壁后面有空间,但不大,像是被什么封住了。可能是天然裂隙,也可能是你们说的那个入口。”他抬头看了看崖壁的高度,又看了看瀑布的位置,“最奇怪的是,那片区域的石头里混着一些异种矿石,我从来没见过。光泽和云梦泽里捞出来的灵石有点像,但颜色更深,偏黑。”
偏黑。宋怀辰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裴琢在云梦泽时说,灵石是地脉的结晶,自带灵气。
那么偏黑的灵石又意味着什么?是被浊气污染了,还是另一种未被发现的地脉造物?他没有说出这些猜测,只是转向沈砚辞。沈砚辞已经站到了西侧崖壁前,举起他的放大镜,借着微弱的天光,一点一点查看石壁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