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院使年纪与胡太医相仿,今夜被何安从被窝里拎起来时连官帽都戴歪了,跪在乾元殿暖阁中浑身抖得如同筛糠。沈修凌问他太医院呈送寿康宫的药材记录中有一味紫背天葵从去岁九月开始便以佛前供花的名义按月支取,是谁签的字。院使额上的汗一层一层渗出来,伏在地上半晌憋出一句——“臣,臣不曾签过紫背天葵。”叶昭仪将誊本以指尖轻轻推到他面前,指着那一页上以极小的字迹签着的名字——“费。”院使凑近看了许久,面色渐渐变了。他说这个姓费的人不在太医院正编名册中,而是承安元年从内务府拨过来的,当初说是在寿康宫佛堂伺候太后焚香,后来不知怎么便被安排去了太医院负责药材仓的进出库记录。此人平素从不与同僚往来,每日只守着药材仓,连太医院廊房都不出。沈修凌与叶昭仪对视了一眼。承安元年——这个人在太医院药材仓中潜伏了整整三年,如同一株生在暗处的紫背天葵,竟无人觉察,无人过问。沈修凌旋即命何安传旨禁军左营即刻围了太医院药材仓,另遣郑骋带人去城西那处民宅将灰衣人与费氏拿获,一个也不许放跑。何安将拂尘往臂弯里一夹,小跑着消失在夜幕中。城西那处民宅被围时,灰衣人正蹲在灶前熬药。郑骋将门板一踹开,一股混着紫背天葵与黄柏的苦腥气扑面而来。灰衣人猛地抬头,将手中那柄蒲扇往灶膛中一掷,转身便往后窗跑。那条路郑骋早已布了人——裴长靖留下的陌刀手将后巷堵得严严实实,几个回合便将此人按在地上。费氏坐在屋角那只瘸了腿的木桌后面,桌上还摊着一本以毛边纸装订的私账,账上密密麻麻记着他经手过的所有药材去向。郑骋将私账拿起来翻了几页,每一笔都与太医院归档记录对得上——唯独紫背天葵的去向被人以浓墨涂掉了,只留了一行小字:承安三年九月初七,供花五钱。他抬起头望向费氏,费氏那张苍白而木然的脸上没有半分慌张,只将以三根手指夹着的那支秃笔轻轻搁在砚台上,慢慢道——“郑将军,你那条腿在青狼坡被马踏断时,替你接骨的是胡太医。胡太医的药箱中那些红藤散,却是我替他备的。我备药备了大半辈子,只在这一味上偷了一钱。一钱紫背天葵,可毒不死人,只不过让沉涩更深些罢了。你们以为太后是什么好人?她当年为了贬黜先帝的陈贵妃,拿佛前供花在陈贵妃的饮食中可是做了同样的事啊。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郑骋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将私账合上,以麻绳将费氏的双手缚在背后,低声说——“你这些话还是留着跟大理寺说罢。”当夜,太医院药材仓中搜出尚未及销毁的紫背天葵干叶约三两,以油纸裹了数层,藏在仓顶房梁上一只旧药箱底层。何安将药箱捧入乾元殿给沈修凌看。沈修凌忽想起牧欺尘离京后,胡太医曾替他诊过一回脉,说陛下肝火亢而脾气急,须少安毋躁。他那时以为老医正是在劝谏,此刻才明白胡太医不是在劝谏——老医正是怕他急出病来,怕他等不到那个人回来。他将药箱盖轻轻合上,对何安道——“胡太医的药箱中所有红藤散,全部送去大理寺核验。另,从今日起太医院药材仓的进出库记录以四角账之法逐日核销,任何人不得以佛前供花名义支取药材。”消息传到长乐宫时已是当夜亥时。牧欺尘正歪在炕沿上,秋月蹲在脚踏上替他换药。他肩胛处的箭伤已完全愈合,只留下一圈淡粉色的新肉,边缘只余几道放射状的细纹。秋月将最后一层药膏涂匀,以纱布轻轻覆好,又将那件新制的墨狐风毛袍子披在他肩上。他听完何安禀报的消息沉默了一会儿,将秋月手里的药膏罐接过来,指尖蘸了少许涂在秋月手背上那道今晨切菜时不慎划破的浅口子上,说不早了,去歇着吧。随后他自己站起来走到暖阁窗边,望着院中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轻声对沈修凌道——“紫背天葵,性寒,有小毒。去岁皇后在凤仪宫廊下翻晒药材时随口提过这味药,说这东西微量入药可镇咳平喘,久服伤肾,莫不是早已有人要谋害陛下不成?”“要谋害朕的人多了,美人觉得朕死了对谁最有利?”两人并肩立在窗前沉默了片刻,心照不宣。秋月在院中与何安小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何安的拂尘又从臂弯里滑了下去,秋月便弯腰替他捡起来塞回他手里,何安接过来连声道谢,秋月便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清脆脆的,仿佛一颗被风吹落的石榴籽落在青石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