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城南大营的晨钟还未敲响,天际已泛起一线蟹壳青。牧欺尘将清册合上站起身来,玄色骑射袍的下摆拂过帅案边缘,案上那盏彻夜未熄的油灯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悬挂着的北境舆图上。舆图上乌兰淖尔的位置已被炭笔圈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痕,每一道都对应着一份新到的军报或一条刚刚查实的线索。他望着帐外渐次燃起的篝火,将那份弹劾折子与这些天明里暗里卡他脖子的手段从头到尾滤了一遍——马文庆背后定还有别人,韩绰虽已收监,但韩绰在朝中经营多年的那张网不会就此散尽;周世良不过是这张网上的一根粗绳,而真正在头顶控绳的人应该还藏在更深的地方。他要等的,便是弹劾折子再叠厚几本。等所有想让他滚回京城的人都跳出来,哪些人是来打仗的,哪些人是来拖后腿的,便都一目了然了。牧欺尘心中冷笑:跟本王子玩欲擒故纵,玩不死你们。边防整饬革除旧弊,以夷制夷训练新军(下)六月初九,朔州城南大营校场。寅时三刻,天色未明,校场四周的松明火把已烧得噼啪作响。三百陌刀手与两百朔州边军列阵于场中,人人甲胄在身,刀剑出鞘,面罩寒霜。他们不是来受训的,是来给这个北狄蛮子一个下马威的。连日来牧欺尘查武库、收孟坦、四角账公示于营门,桩桩件件都像一把刀剜在边军老卒的心头肉上。他们不敢公然抗命,便在今日以“请教北狄战术”为名,在校场上摆出了一字长蛇阵。为首的是朔州镇左营百夫长曹勇,一个在青狼坡顶上砍翻过两名北狄骑兵的老边军,右臂被火铳铅弹击断过,接好后比左臂短了半寸,握刀却依旧稳如磐石。他将横刀往地上一顿,刀尖入土三寸,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如铜钟——“牧帅既深谙北狄兵法,末将斗胆请牧帅亲自下场,与我等切磋一二。若牧帅胜了,我等心服口服,从此听凭调遣。若牧帅败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数百名老卒,“便请牧帅将武库清册上那些莫须有的数目一笔勾销,还孟副将一个清白。”这已是逼宫——以请教之名,行胁迫之实。萧继业立在点将台侧,断刀横于膝上,眉头紧皱,右眼微微眯起。他并不打算出面弹压,因为他知道这些老边军的脾气——在青狼坡拿命换来的战功,被一个北狄人以账目抹了面子,若不让他们把这口恶气撒出来,日后的军令便如废纸。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他倒很愿意看看牧欺尘如何接住这一招。牧欺尘从点将台上走下来。他今日未着轻甲,只穿了一身玄色窄袖短褐,袖口以犀牛皮束紧,长发以赤金发环高绾成马尾,腰间悬着那枚奔狼玉佩与一把短匕。他并未带着北狄那把刀,手中只握着一柄柘木角弓,弓臂上刻着“承安二年秋,赐牧氏”的铭文——那还是沈修凌去岁亲手系在他腰间的御弓。牧欺尘在曹勇面前五步处站定,将角弓往地上一顿,弓梢入土三寸,与曹勇的横刀恰好相对。“曹百夫长,”他开口,一字一句,声音在校场上空清晰地回荡,“你要请教北狄兵法,此言差矣。北狄骑兵最擅长的不是刀法,而是弓马。你们日日与北狄骑兵在城下厮杀,可曾看清过他们的箭是如何射出来的?”曹勇一愣。他身后有个年轻士兵低声嘟囔了一句“北狄的箭不就是骑在马上乱射么”,牧欺尘听在耳中,没有反驳,抬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白羽箭,搭在弓弦上。他转过身,背对箭靶,将角弓反执于背后,以拇指扣弦,食指压住拇指。弓弦响处,白羽箭破空而出,钉入五十步外的箭靶。反手背射之法,箭镞从靶心正中贯穿,将昨日曹勇亲手钉在靶心上的那支横刀削出的木箭瞬间从中劈裂。满场嗡嗡声骤歇,陷入死寂。曹勇盯着那支被劈成两半的木箭,喉结剧烈地滚动两下。反手背射,五十步外正中靶心——他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从未见过任何人能做到如此精射。牧欺尘并未停手,他从箭壶中抽出第二支箭,转过身正面直射,将弓拉满,箭镞对准了校场尽头那座废弃的箭楼。箭楼距他约有一百二十步,已超出寻常弓箭的有效射程至少二十步。朔州清晨的北风从城头灌进来,将箭楼上的残破窗纸吹得猎猎作响。他轻扯唇角,松开了拇指。箭出。箭镞沿着平直轨迹飞去,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北风裹挟着微微侧偏,飞抵箭楼前时恰好擦过楼顶那根松木横梁的侧面,将横梁上一只不知何时挂上去的破瓦罐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