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次的急报却来自扬州。扬州知府赵延璋八百里加急:正月朔日,长江水位暴涨,瓜洲渡以西十二里处决口,洪水漫过江堤直灌扬州城。城北三坊一夜之间沦为泽国,淹死七百余人,倒塌民舍两千余间,上万灾民流离失所,聚集在城西蜀冈之上,以树枝破布搭棚栖身。米价一日三涨,已有饿殍倒毙于街巷。“臣已开仓放粮,然府库存米仅够支应七日。七日之后,若无赈银米粮运至,恐有民变。”沈修凌将折子放在御案上,召了户部尚书孙承宗、工部尚书崔衍之、以及刚从大理寺牢狱中提审完吴世安的周廷鉴。三人立在殿中,面色一个比一个沉。崔衍之将工部的账册呈上。扬州河堤上一次大修是承安元年,拨银六万两,由当时的扬州知府——萧岫的连襟赵崇义——督造。堤修好不到两年便决了口,账册上列的却是“青石灌浆、铁锭加固”,与苏州府那批至今还堆在堤下、被野草长穿的砂石麻袋如出一辙。两笔修堤银,去路一模一样——皆入萧氏暗账,转德源祥绸缎庄,再以“伙食补贴”的名义流进宗人府。孙承宗将户部的账册呈上。去年秋税因北境战事加征一成,冬税因萧氏案查抄家产折银充公,账面上尚有结余。但那些结余大多是查抄的房产、田契、古玩字画,真正能立刻调拨的现银不足五十万两。而这五十万两要支应的是北境边军冬衣、京官俸禄、以及即将到来的春汛——黄河在惊蛰之后必有凌汛,届时需要的银子是扬州的数倍不止。单靠抄家充公的进项杯水车薪,秋税已加无可加,再加固必动摇民心。而向太仓借银——太仓存银是国之根基,非社稷存亡之际不可轻动。简而言之,国库是满的,但都是不能动的。扬州这十万两的缺口,便像一座山压在孙承宗那本薄薄的账册上。孙承宗奏完,又补上一句:“江南士绅富甲天下,如今水患当前,臣以为可下旨劝募。”崔衍之微微摇头:“孙大人所言极是。只是劝募一事,若无甜头,士绅们顶多捐个千两便鸣锣收兵。此般江南水患在先帝朝便是如此——朝廷下旨劝募,应者寥寥,最后不过筹得万余两,杯水车薪。”殿中静下片刻。沈修凌端坐御案之后,面色如常,只将孙承宗那本账册翻得沙沙作响。劝募难,难在哪?难在士绅捐了银子,换不回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他们要的不是一块“乐善好施”的匾额,不是一道“深明大义”的嘉奖旨意,更不是将名姓刻在重修河堤的功德碑上。他们要的是实打实的东西——官衔、品级、顶戴、补服。大衍朝的捐纳制度在前朝便已有之,但仅限于捐虚衔,且品级不得超过五品。五品以下虚衔,于士绅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吸引力远不如一块免死金牌。若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出银子,须得拿出比虚衔更实在的甜头。“捐虚衔,五品封顶,愿捐者寡。”他搁下账册,“若放开品级限制呢?”孙承宗与崔衍之同时变了脸色。放开品级限制,意味着士绅可以通过捐纳获得三品乃至二品的虚衔。这在大衍朝是前所未有之事。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朝中那些寒窗苦读数十载才熬到四品、三品的官员,该如何自处?更紧要的是,虚衔虽不授实权,却能穿相应品级的补服、用相应品级的仪仗、在地方上享受相应品级的礼遇。对于江南那些富可敌国的盐商、米商、丝商而言,三品顶戴的诱惑远非一块匾额可比。他们定会抢破头。“陛下,捐纳虚衔放至三品,此事非同小可。”孙承宗将笏板从左手换到右手,“一则恐寒了科甲正途出身的朝臣之心,二则恐开捐纳之门后,地方官借机勒捐,鱼肉乡里。三则——三品以上虚衔,依例会赐诰命、荫子孙。若捐纳可得,恐有损朝廷名器之重。”沈修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孙承宗面上移开,落在殿门处。牧欺尘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月白袍子上沾着几片从御花园梅林穿过来时蹭上的花瓣。他手中没有陌刀,也没有糕点,只是端着一只青瓷茶盏,盏中热气袅袅——这还是刘师傅今晨新熬的松脂奶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瓷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奶皮。他跨入殿中,将茶盏轻轻搁在御案上,然后对着孙承宗与崔衍之微微颔首。“孙大人所言三弊,皆是实情。但眼下扬州水患,不是寻常的灾。决堤之祸根在两年前赵崇义贪墨修堤银,这笔债归根到底是朝廷欠扬州百姓的。朝廷欠的债,便不能只靠百姓自己扛。”他转向孙承宗,“孙大人,向太仓借银,要过几道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