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来自江南的密报彻底打破了年关前最后的平静。梁衡尚在苏州,正沿着那十二万两赈银的踪迹一路追查,这道密报便来自江南布政使韩绰本人。八百里加急,封套上钤着“急递”的火漆印,折子以工楷写就,措辞恭谨而恳切,满篇皆是自劾之意。“臣韩绰叩奏:臣与萧氏有亲,虽早已自劾,然圣恩宽宥,留任至今。今闻苏州赈银案发,臣忝为江南布政使,失察之罪,百死莫赎。臣请即日解职赴京,自诣大理寺投案,以明心迹。另,臣查苏州府暗账所涉四万两无回执之银,经多方勘验,已在臣衙署账房旧档中寻获签收回执一份。回执上钤有‘齐王府长史司’之印。臣已将回执封存,随折呈送。”自劾,解职,投案,呈证。滴水不漏,无可指摘。一个与萧氏有亲的外放官员,在萧氏倒台后本可以像他的前任们一样上表自劾,请辞归田,带着攒了半辈子的宦囊回兰陵老家做富家翁,但他没有。他主动将一份足以钉死齐王的证据呈了上来,用的不是密奏,而是八百里加急的明折。这意味着这道折子的内容在送入通政司时便会被誊录存档,注定要记入《承安实录》,注定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韩绰以自己的宦途为代价,将齐王推上了绝路。同时也将自己身上“萧氏远亲”的烙印,用一盆滚烫的赤诚洗得干干净净。周廷鉴将梁衡从苏州发回的急递折子——那份详列了四万两银子流入宗人府的暗账抄本——摆在周世昌面前。周世昌盯着那本暗账看了许久,将戴枷的双手缓缓举起来,用枷锁的边缘在桌上刻了一个字——“韩”。他说,那四万两的回执,他不敢销毁,也不敢留在苏州府。他派人送给了韩绰。因为韩绰是萧氏的远亲,是他在江南唯一还能攀得上的保护伞。他将回执送过去,是求韩绰替他遮掩。但韩绰并没有这么做。韩绰将回执封存了两年,最后在最恰当的时机拿了出来。周廷鉴将周世昌的供词抄送了一份,与韩绰的八百里加急折子并排放着。两份文书,一份来自阶下囚,一份来自封疆大吏,所呈皆为一事一人。当日午后,沈修凌将韩绰的折子与周世昌的供词一并交给了萧继业。同时交过去的还有一道口谕:宗人府即日起由禁军左营接管,原宗人府守卫暂调京畿大营,听候甄别。齐王沈修逸的请安折——“年后再议”的那封——作废。他在宗人府中抄了七百余日的《金刚经》,每一卷沈修凌都命周廷鉴取了回来。经文之下那些以极细的暗格套印的密写字迹,被大理寺的文检师以套格纸逐一覆验。套格之下,经文被掏空了。“如是我闻”变成了“三月朔州”,“一时佛在”变成了“韩绰可信”,“须菩提”变成了“待机”。七百余日,他一笔一划、一板一眼地将谋逆的密令嵌进了佛经的笔画之中。每一卷《金刚经》都是一封密信。每一封密信的收件人,都在宗人府的高墙之外。当夜,寿康宫。叶昭仪来给太后请安。这是腊月以来她第三回踏足寿康宫。第一回为腊八宫宴后来送腊八粥,第二回为腊月十五来送冬至的膏方,这一回为送除夕宫宴的席位安排。太后留她用了茶,问了几句除夕宫宴的事,又问了魏朝颜练陌刀可辛苦。叶昭仪一一答了,语调温和平稳,与从前数年间每一次请安别无二致。不过,她在临走时提了一句——“宗人府的事,前朝自有陛下与朝臣们操心。太后只管静养。”太后的手在佛珠上停了一息,随后继续捻过去。叶昭仪走出寿康宫时,青禾在甬道拐角处等着。她将一只楠木药箱捧上来,药箱中是与前两回一模一样的冬令膏方。其中一罐是阿胶固元膏,以阿胶、黑芝麻、核桃仁、黄酒熬制,冬令进补最是相宜。叶昭仪将那罐阿胶膏捧出来,交给寿康宫的掌事宫女,叮嘱她每日晨起以温水化开一匙给太后服用。掌事宫女双手接过,躬身应了。青禾跟在叶昭仪身后走出寿康宫,在甬道上忽然低声道:“娘娘,那罐阿胶膏——”叶昭仪没有停步。“阿胶膏里加了百合与茯神,安神助眠。太后这几日心火盛,睡不安稳。”她的声音平平的,与日常吩咐青禾去御膳房取药膳时一模一样。青禾便不再问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只空了的楠木药箱,药箱的铜搭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上一回来寿康宫送膏方时,太后也是留叶昭仪用了茶,也是问了几句家常,也是在临走时让崔嬷嬷将上一回的空药罐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