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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第1页)

“贺兰铮今日在何处?”“回陛下,”高从善低眉敛目,压低了声音,“贺兰公子今晨照常去四方馆膳房借了馕坑。烤了一囊馕,和一罐松子糖。馕已送至长乐宫,松子糖尚在罐中,还未送出。”沈修凌的手指从舆图上移开。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只手的骨架形标注上,将“野芍药沟”四个字映得微微泛红。贺兰铮那日在长乐宫暖阁中展开舆图时,图边那几行以北狄文标注的小字——“阿尘,我替你走遍阿妈走过的河谷。每一处我都种了野芍药。等你回来时,花便开了。我与你一同去看。”那时他只觉得这是一句情话。此刻他才明白过来,这是一句谶语。种花是真的。河谷是真的。阿妈走过的路是真的。只是种花的人,从来不是贺兰部的小王子。高从善又递上一物,是从四方馆贺兰铮房中搜出的一本手抄的汉话册子。纸是草原上常见的桑皮纸,墨是松烟墨,字迹是贺兰铮的——潦草而有力,收笔处拖出长长的尾锋。册子中抄录的是《孙子兵法》《三略》《鬼谷子》的片段,间或夹杂着他自己的批注。批注以汉文书写,偶尔夹杂几个北狄词汇,语序颠倒,用词却很精准。其中一页,在“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一句旁,他以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狼头。那狼头的画法不是北狄的苍狼纹,而是中原军中用来标注“内应”的暗符。沈修凌将册子合上。高从善又呈上那半囊松子糖,糖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一行字,以北狄文书写。译成汉话便是:“阿尘,糖里的蜜是四方馆的。松子是我从葱岭带来的。只有最后一囊了。”并没有落款,也没有时日。但糖罐中的松子,每一粒都剥得干干净净,仁衣吹得一星不剩。他剥了三年松子的手,剥最后一囊时,手大约是抖的。因为有一粒松子的仁衣没有吹净,残留在仁缝中,像一片将落未落的蝉翼。牧欺尘踏入乾元殿时,沈修凌正将那半囊松子糖收入一只紫檀木匣中。匣中已有几样物什:周廷鉴绘制的御苑布防图摹本,萧岫供状的副本,以及那本贺兰铮手抄的兵法册子。他没有合上匣盖,而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位。牧欺尘将骨哨放入那块空位中。哨口那道旧齿痕朝上,正对着紫檀木匣的盖板。哨是凉的,匣中其他物什也是凉的。几样凉透的东西并排放着,像极了一座没有碑文的合葬墓。午后,刑部天牢。贺兰铮坐在牢室角落的稻草堆上,身上未着枷锁,背靠石壁,靛蓝胡服的袍角沾着草屑,嘴角的笑意与身在长乐宫暖阁中时一般无二。牢门开时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萧继业的肩头,落在牧欺尘身上。牧欺尘穿着那件月白袍子,领口处露出奔狼玉佩与一根空荡荡的红绳。红绳上原本悬着的骨哨,却不见了。贺兰铮的目光在那根空荡荡的红绳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与牧欺尘对视。“松子糖可收到了?”牧欺尘没有回答,他将牢门关上,在贺兰铮对面的石墩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铁栅,铁栅的每根栏杆都印着拇指印,粗细不一,被岁月磨得油亮。“青狼是你什么人?”牧欺尘直截了当问道。贺兰铮将头靠在石壁上,望着牢室高处那扇只有巴掌大的气窗。气窗的铁条间嵌着一小片天,是灰白色的。“是我师父。”他的声音平平响起,听不出喜怒,“我六岁那年,青狼从贺兰部将我带走。他说我眼里有东西,是狼崽子才有的东西。他教我识字、读兵法、绘舆图。十四岁那年,他让我入王庭,给十九皇子做伴读,我便从贺兰部退出,正式成了王庭一员。”“此事你大约是不知道的,你只知道这个经常陪你玩的哥哥,从此便住在了王庭中,可以无时无刻与你说话、驯马、练刀、骑射。你高兴地不得了。”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微微漾开,“我当时收到命令去见你,你在驯一匹野马。马把你颠下来,你摔断了两根肋骨,躺在地上,手里还攥着缰绳。野马拖着你跑了半里地,你始终没有松手。那时我便想,这个孩子,值得我剥一辈子松子。”牧欺尘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袍料。月白色的织金云纹在他指节处皱成一团。“青狼交给我的差事只有一件——便是守着你。你七岁丧母,可汗将你挪到王帐边缘,由你自生自灭。青狼说,这个孩子的命,将来有大用。他让我守着你长大,不要让你死了,也不要让你废了。我便守了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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