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铮低头看着那块被蜜浸透的糕。腊梅蜜的香气与杏花的清苦绞在一处,从糕体的裂纹中蒸出来,暖阁中便浮起一层极淡的、介于冬与春之间的气息。他拈起糕,咬了一口。蜜渗入糕体后,将放凉变硬的糕肉重新濡湿,嚼在口中像嚼着一小团被阳光晒透的云。咽下时,喉结又滚动了一次,那股留恋又从胸腔深处往上顶,顶到喉间,被那团温热的云裹住了,便又落回去。他将整块糕吃完,糕屑一粒未留。牧欺尘正低头以刀分炙羊肉。他手中的刀是沈修凌从腰间解下来递过的——是沈修凌日常佩的一把银妆刀,刀鞘上錾着流云纹,刃口极薄,切肉时几乎听不见纤维断裂的声响。牧欺尘将羊肉片成薄可透光的片,码在碟中,推到沈修凌面前。“这是你的。”然后他又拿起贺兰铮的刀——一把北狄式样的解手刀,骨柄,刀身窄而厚,刃口微卷——替他片了一碟。两碟肉,分量相当,薄厚均匀。孜然与粗盐蘸料各配了两小碟,一碟撒了碾碎的野茴香,一碟没有。撒野茴香的那碟他放在沈修凌右手边。没有撒的那碟放在贺兰铮左手边。沈修凌拿起银箸,目光在野茴香上停了一息,随后夹起一片羊肉,在茴香碟中蘸了蘸,放入口中,眉眼轻轻弯起。牧欺尘便放下心来,给自己片了一碟。他片肉的手法与两人都不同——不是横着肌理切,而是顺着肌理撕。北狄人吃炙羊肉,不切片,只撕条。他将肉撕成拇指粗的条,以指尖拈着,在孜然碟中滚一滚,仰头送入口中。嚼的时候腮帮鼓起一团,油星从嘴角溢出来,他以手背擦去,手背上便留下一道淡金色的油痕。贺兰铮看着他撕肉的手势,忽然笑了。“你这撕肉的手法,还是我教的。”牧欺尘咽下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也笑。“你那时候嫌我切片太慢,说等你切完,肉都凉了。”他低头又撕了一条,“后来我便学会了。撕得比你还快。”沈修凌的脸又黑了。他将银箸搁下,把自己面前那碟切得薄可透光的羊肉,一片一片夹起来,在茴香碟中蘸匀,然后一片一片码到牧欺尘的碟中。牧欺尘撕一条,他便夹一片过去。牧欺尘撕得飞快,他便也夹得飞快。两个人的手在炕桌上方交错往来,像两阵逆向的风,将孜然与茴香的辛香搅成一团。贺兰铮坐在对面,看着自己那碟无人动过的羊肉,又看着牧欺尘碟中越堆越高的薄片。嘴角的笑意再维持不住,眼尾那道温驯的弧度,不知何时已出现一道裂纹。好胜心骤起,他伸手拿起解手刀,将自己那碟羊肉端到面前,开始撕。横着撕出来的肉条短而碎,边缘毛糙,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似的。他将撕碎的肉条堆在碟边,很快便堆成一堆。然后端起碟子,将那堆碎肉拨进牧欺尘碟中,恰好覆在沈修凌夹来的那摞薄片之上。碎肉与薄片交叠,将孜然与茴香的气味封在了底下。贺兰铮向沈修凌挑了挑眉,嘴角的笑容变了味儿,透出明显的挑衅。沈修凌眉峰一动,刚好看些的脸色又沉下去几分。牧欺尘低头看着自己碟中那座肉山,愣了一愣。然后他将碎肉与薄片一并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得两腮鼓胀。咽下去满满一大口,他将空碟往两人面前各推了推,笑得见牙不见眼。“还要。”暖阁中安静一瞬。沈修凌提起银箸,贺兰铮握住解手刀。两人同时伸向炙羊肉的盘子。银箸夹住肉排的这一端,解手刀抵住肉排的那一端。刀与箸在肉排上方相遇,银与骨,刃与尖,相距不过一指。没有人用力,也没有人松手。肉排在刀箸之间微微悬空,边缘被炭火烤焦的脂肪碎屑簌簌落下,落在炕桌上,像一小撮褐色的雪。牧欺尘无奈,从两人之间伸出手,索性将整盘炙羊肉端走。他端到自己面前,以手撕肉,撕得飞快。待撕满一碟,分成两等份,一份推给沈修凌,一份推给贺兰铮。然后将空盘子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孜然碎屑。“吃!”窗外,太液池冰面上一群麻雀正在争食宫人撒下的粟米。雀群忽而聚拢,忽而散开,翅羽扑棱声与啾啾鸣叫混成一片细密的嘈杂。其中两只为了一粒粟米斗了起来,喙啄翅扑,从冰面东头打到西头,最后被第三只麻雀趁虚叼走了那粒米。两只败将立在冰上,羽毛蓬乱,互相瞪视了片刻,忽然同时振翅,追着那只得手的贼向腊梅林的方向去了。何安立在廊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拂尘在臂弯中抖了又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