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十七份供状,二十三封书信,四本账册。每一页都附有画押、印鉴、往来书信的摹本。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叶昭仪将折子合上。这份折子的分量在她掌心中沉甸甸的,就像一块从冰层下捞出来的铁。“你让孙廷芳递这封折子,递上去之后呢?萧氏就会反扑,太后会选择明哲保身。陛下若压而不发,朝堂便会分裂。陛下若准奏严查,萧氏便会举事。萧继业的三万禁军就在京畿,青狼坡一役他折了两千人,还剩两万八千人。两万八千人要踏破这座皇城,绰绰有余。”德妃将折子从叶昭仪手中取回来,收入袖中。袖口收拢时,那支赤金麒麟簪在她发间微微晃了晃。“所以孙廷芳的折子,不能直接递到御前。要经一个人的手。”“谁?”“魏国忠。”叶昭仪的眉梢微微一动。德妃要借魏国忠的手,递上这封弹劾萧氏的折子。“魏国忠是萧氏姻亲。”叶昭仪冷声道,“他的发妻姓萧。”“他的发妻姓萧,可他的女儿姓魏。”德妃从袖中取出第二样东西——一枚狼牙。以红绳穿着,狼牙尖端被磨得光滑发亮,显是被人在手中摩挲了许久。“这是魏朝颜入宫时,魏国忠亲手系在她颈上的。这枚北狄苍狼的牙,魏国忠年轻时在朔州城下亲手所猎。他还告诉他的女儿——魏家的女儿,不是嫁人,魏家的女儿只做一件事——守住朔州城。”德妃将狼牙放在叶昭仪掌心中。狼牙很轻,尖端因常年摩挲已微微发黄,牙根处刻着两个极小的字——“镇北”。魏国忠守的不是魏氏的门楣,是北境的边关。他的发妻姓萧,可他的女儿不姓萧。魏朝颜即便在宫中,受到太后牵制,但魏家效忠的,却永远只有天子一人。叶昭仪将狼牙握在掌心中。“魏国忠可会递上这封折子?”德妃将折子重新取出,与狼牙并排放着。一封白折,一枚狼牙。一个是弹劾萧氏的状纸,一个是魏家镇守北境的信物。“他会。因为萧继业在青狼坡顶上,用他的陌刀阵碾过了北狄左翼,因为在青狼坡顶上,萧继业砍倒狼头大纛时,魏国忠在十步之外亲眼看见了萧继业面具下的脸。”叶昭仪的瞳孔微微收缩。青狼坡顶上,魏国忠在十步之外,亲眼看见萧继业以断刀斩下北狄千夫长的首级。那一刻魏国忠看见的不止是萧继业的脸,他看见的是萧氏的刀——一把被太后握在手中、磨了二十年的刀。这把刀今日能斩北狄千夫长,明日便能斩向任何挡在萧氏面前的人。包括魏国忠自己,包括他的女儿,包括朔州城。“魏国忠不会让这把刀,架在朔州城的脖子上。”德妃将折子收入袖中,站起身来。她的身影被炭火光投在墙壁上,纤细而颀长,发间那支赤金麒麟簪在光影中明明灭灭,正如一粒被灰烬覆盖的火种,尚未熄灭。叶昭仪将狼牙递还给她。德妃却没有接。“这枚狼牙,皇后娘娘且留着。”她福身行了一礼,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处时,脚步微微一顿,“若妾身回不来了,烦请娘娘将这枚狼牙交给长乐宫的牧美人。他知道该给谁。”殿外,朔风将太液池的冰面吹得嗡嗡作响。那道从北岸裂到南岸的裂缝,今夜已宽至一掌半。池心的冰层已完全断裂,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银杏叶,被夜风推着,缓缓向南漂去。当夜,孙廷芳的白折经魏国忠之手递入兵部。兵部尚书孙承宗接到折子时,拆开封套只看了一眼,便将折子重新封好,以兵部六百里加急的规制,连夜送入乾元殿。沈修凌拆开折子时,牧欺尘正坐在御案对面,以麂皮擦拭那把刻着“修齐”二字的短匕。匕首的刃口被他擦得寒光流转,匕身上那两个字在烛光下像两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他将匕首插回鞘中,搁在御案上,与那封白折并排放着。沈修凌将折子翻开。将十七份供状,二十三封书信,四本账册一一看过。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最后一页不是供状,不是书信,不是账册,而是一份名单——萧氏安插在朝中所有官员的名单。从京畿到地方,从文官到武职,从朝堂到边关。每一个名字旁都标注着官职、所属派系、以及与萧氏的关系。名单末尾以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共计百七人”。一百零七人。萧氏在朝中安插了一百零七枚棋子。这一百零七人,便是太后手中那串佛珠。她盘了二十年,每一颗都被摩挲得光滑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