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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第1页)

牧欺尘接过缰绳,额头轻轻碰了碰马鼻梁,说他不缺马,便让别勒古台牵回去好好养,将来乌兰木伦马场那匹红鬃烈马配种时,这匹栗色马可做种马。术乂仓庚便咧嘴笑起来,以生硬的汉话说——“十九,阿妈说的对。你的眼睛,果真是杏花的颜色。不是狼。”沟脑深处,阿妈墓前的芍药已开成了花海,却未见颓势。今秋雨水充沛,那些被沈修凌一株一株植入泥土的根块已蔓延成片,紫红的花瓣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墓前那块以红柳枝削成的墓碑上,“朔州杏花女史”的字迹仍清晰如新。何安蹲在沟口老榆树下,将拂尘搁在膝上,远远望着两道并肩立在花海中的背影——一道玄色,一道月白。他从怀中摸出一小撮陈皮压在舌底,陈皮已有些受潮发软,甜味却还在。何安仰头望着天边渐散的晨云,想着——师父啊,你一辈子看人脸色。所幸我运气好,能看见陛下与美人并肩站在一起,你说得对,这便不是奴才了,是见证人。牧欺尘立在阿妈墓前,将今晨新摘的一束野芍药轻轻搁在碑前。花束中夹了一枝从长乐宫石榴树上折下来的石榴花,两朵花并排依偎在风中。他忽然偏过头,望着沈修凌,唤了一声——“沈修凌。”“嗯。”“我有没有说过那三个字?”沈修凌一怔:“哪三个字?”“中原人口中,对夫君说的那三个字。”沈修凌手指一颤,目光定定看着他的脸。牧欺尘低下头,将掌心里那枚奔狼玉佩翻过来,玉面奔狼逐日的纹路已被他多年的摩挲盘得温润如脂。他望着玉面上那匹狼,又抬起头望着沈修凌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一个穿着月白织金袍的瘦削身影,背后是望不到头的芍药花海,还有一匹正撒开蹄子在花丛中追逐蝴蝶的红鬃小马驹。他向沈修凌凑近,轻启薄唇,字正腔圆——“我爱你。”沈修凌的瞳孔登时大了一圈,下意识将他那只攥着玉佩的手合在自己双掌之间。“朕……”话音尚未出口,牧欺尘便压着他的肩吻了上去。过了许久,沟口那匹红鬃马驹已跑累了,将鼻尖拱进何安的拂尘里打瞌睡,沈修凌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缓,似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碾出来般——“朕知道。朕等你亲口说出来,等了许久。”他将牧欺尘的手翻过来,低头看着虎口上那道已被岁月磨成淡白色的弓弦旧痕,将自己的拇指覆上去。“我也爱你。”他的虎口上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痕迹,两人并排的弓痕在晨光下就像两道并行从未分离的河床。三载之后,承安九年。又是一年秋狝,沈修凌与牧欺尘并辔立于白碱滩高坡上,望着坡下新一茬陌刀手用曹勇教他们的弧射之法将弩箭射向百步外的箭靶。丁阿六如今也是这一哨新兵的教头,他左臂上那条被毒火灼伤后留下的长疤如今已褪成淡粉色,他立在箭靶旁,用那只还缠着旧绷带的左手高高举起一面令旗——“放!”弩箭如飞蝗腾空,在空中划出密密的弧线,钉入靶心,将靶上那片画着青狼回首图案的旧旗面撕成碎片。萧继业立马于坡顶,那只仅剩的右眼透过面具孔洞望着那面被撕碎的青狼旗,将断刀以麂皮缓缓擦拭一遍,收刀入鞘。当夜,篝火在白碱滩上燃起。牧欺尘端着一碗荞酒,倚在沈修凌肩上,望着篝火旁曹勇与裴长靖比试掰腕子。曹勇那条留下长疤的右臂如今仍比常人多出三分力气,但他今日却故意输给了裴长靖。篝火映着他那张被朔州风霜磨得粗糙的脸,他咧嘴笑道——“裴将军这腕力,去乌兰淖尔守榷场真是可惜了。”茶玉英蹲在篝火另一侧,将新削的一柄小弩以油布裹好塞入丁阿六手中,以生硬的汉话低声交代——“回南疆时带给段七姑。她老了,原来的弩拉不开了,这一柄轻些。”丁阿六双手接过,突然来了一句——茶玉姐,你教我射弩罢。茶玉英被这声“姐”叫得愣了一瞬,随即别过头去,拿猎刀刀尖拨了拨篝火——“小子,等你把陌刀练到能劈开我的弩箭再说。”丁阿六一撇嘴,委屈道:“哦,我会努力的。”牧欺尘望着篝火旁那些被岁月与硝烟磨砺过的面孔,将酒碗中最后一口荞酒仰头饮尽,偏过头望着沈修凌。沈修凌刚好也在看他。两人相视一笑,没有说话,只并肩望着眼前这片太平盛世。篝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那片被马蹄踏平的盐碱地上,两道影子并肩而立,与在阿妈墓前芍药花海中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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