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咬牙忍住了,下一瞬,牧欺尘手中的那柄枞木小弩响了。弩箭破空,箭镞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一百五十步外的诱敌轻骑领头的那匹枣骝马被弩箭贯入左眼,战马惨嘶人立,将背上骑兵掀翻在地。“放。”牧欺尘的声音淡淡,却压住了朔风。一百名猎弩手同时扣动弩机,弩箭如飞蝗般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弧线,然后像暴雨般砸入正在全速冲锋的诱敌轻骑阵中。三棱锥箭镞贯入皮甲的声音沉闷而短促,战马中箭后的嘶鸣与骑兵坠马的惨叫混在一处,第一波诱敌轻骑在距新军阵前尚有一百步时便已倒下大半。曹勇看得目瞪口呆——他竟从未见过弩箭能在这个距离将骑兵整排撂倒!茶玉英在他身旁又将弩机仰角调高了半分,道草原上没有弩,北狄人只会射箭不会防弩,弧射的落点恰在骑兵冲锋时最脆弱的马颈与骑兵面门之间,平射打不穿皮甲,弧射往下落时箭头自上而下贯入,皮甲的缝隙便正好被撕开。巴图在阵心望见第一波诱敌轻骑在距敌阵尚有一百步时便已溃散,面色陡然铁青。他还没有见过这种打法,弩机从敌阵中射出时不是平着飞过来的,而是从半空中落下来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红柳城的方向——青狼就站在瓮城箭楼上观战,却并没有下令鸣金。他便将右手高高举起,五指并拢,向下一劈。那是全军冲锋的信号。两万骑兵同时动了!马蹄声从低沉的闷雷骤然炸作一片连绵不绝的狂飙,雁行阵两翼向中央收拢,由雁行变锋矢。巴图将全军最精锐的三千铁甲骑兵放在锋矢尖端,以铁甲重骑正面碾向新军的陌刀阵——北狄骑兵最不要命的打法,便是以重骑冲阵,不计伤亡,只要将敌军阵型撞出一个缺口,后续骑兵便可长驱直入。曹勇咬紧牙关,将陌刀横于身前,刀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银弧。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比他年轻的士兵们,丁阿六站在他右后方半步,那只缠着绷带的左臂在微微发抖,手中握的陌刀却稳如磐石。他对这些年轻士兵们喊道:“记住牧帅教给我们的——弩阵放完后不要停,三段轮射,放完一排换一排,陌刀阵守住正面,弩阵封住两翼!”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大到足以让身后那些老兵都听见,老兵们俱是一怔,也听出来了——这不是命令,是嘱咐。曹勇这条命是青狼坡上捡回来的,但他从未在阵前对任何一个兵说过“不要停”——那是他刚从一个北狄人那里学来的口诀,此刻正被他在阵前亲自喊出来,声震三军!铁甲重骑撞上陌刀阵的瞬间,整条防线像被一柄巨锤砸中了胸口。第一排陌刀手以刀柄拄地,刀锋斜指马腹,重骑撞上来时马腹被刀锋划开,战马哀鸣跪倒,马背上的骑兵被惯性抛出去,在空中翻滚着落入陌刀阵后方。茶玉英的猎弩手立刻补刀,以短匕刺入甲缝。第二排重骑紧随其后撞上来,曹勇站在第一排正中央,双手握刀,刀锋从一名北狄骑兵的腋下贯入,从锁骨穿出,拔出刀时刀身上还挂着一小片被削断的筋膜。他大吼着让前排不要退,守住了,同时弩阵射两翼。巴图见正面重骑冲阵未能撼动陌刀阵,立刻下令变阵。锋矢阵的尾部向两侧散开,骑兵从两翼包抄,意图绕过陌刀阵直取后方的猎弩手。正面吸引,两翼包抄,合围绞杀——这正是北狄骑兵颇为擅长的战术。但牧欺尘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命丁阿六的第三哨守住后路,自己则翻身上马,带领曹勇的前哨陌刀手与茶玉英的中哨弩阵从南侧突入巴图右翼。前哨的陌刀手们左手持藤牌格挡弯刀,右手以弧射之技将巴图的亲卫骑兵一一射落马下。曹勇策马冲在最前。他的横刀在方才的重骑冲阵中被撞断了刀尖,此刻便以半截断刀反手背射,一箭贯入一名北狄百夫长的咽喉。百夫长喉间血沫涌出,弓弦在他手中崩断,脱手的白羽箭斜插入泥地。曹勇冲过敌阵,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些紧跟他的老兵们——他们射过空中的每一支箭都带着那道熟悉的弯曲影子掠过头顶。曹勇那只断过的右臂正握着半截断刀,刀尖指向巴图的中军大纛,喊出来的话却比任何一次都简明有力——“跟我冲!断刀也是刀!”巴图的中军大纛开始动摇。他从未见过这样一支边军——陌刀手能在贴身肉搏中以短匕刺入红柳蓑衣的缝隙,弩手能将弩机平射与弧射交替使用,骑兵冲锋时后排的猎弩手能以三段轮射从陌刀手头顶弧射越过前排精确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