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玉昆的峒兵今日一早采了银丝草后要从山脊露头运过来,那条山路恰好要从鹰愁峡下方穿过。“孟昭武扎营鹰愁峡,不是为了攻下月亮坪——他是要截住茶玉昆的银丝草。孟昭武知道矿洞被封,知道银丝草离矿即枯。他截了银丝草,我们手中的解药只够两日。两日之后毒性复发,朝廷便只能退兵。”牧欺尘吐出最后一口药渣。萧继业沉默了片刻,将断刀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用麂皮缓缓擦拭去刀鞘上溅到的血迹。“孟昭武只带了两千人,火铳五十杆。他敢来截银丝草,定是知道怒江涨水援军过不来。他算准了我们是孤军。”牧欺尘将石案上的水痕以掌根抹去。“那就让他以为我们真的是孤军。”当夜,雨势稍歇。申屠雄依计派出一支由五十名陌刀手组成的队伍,以松明火把为号,从月亮坪高坡上大张旗鼓地向东开拔。队伍在泥泞不堪的山路上故意走出很深的足印,又将数十面旌旗以竹竿高高挑起,在风雨中猎猎作响。远远望去,真的像是朝廷援军正从茶氏峒寨方向向月亮坪靠拢。与此同时,萧继业亲率一百名陌刀手趁夜色摸向鹰愁峡。鹰愁峡的孟氏营寨扎在峡谷最窄处,两侧石壁如削,仅容数人并排通行。孟昭武将营帐设在峡谷中段一块凸出的巨岩上,五十杆火铳以三层木架架在岩顶,铳口对准峡谷两端。火铳手们以棕榈叶遮住火药池,每隔半个时辰便换一班岗,防备周全,滴水不漏。萧继业在峡谷入口的密林中潜伏了整整一个时辰。他眯着眼将营寨的布防逐一拆解——火铳三层,每层十七杆,第一层平射,第二层居高临下,第三层斜射峡谷入口。铳手交替装填,射完一层换一层,不留任何间歇。正面强攻的确毫无胜算。但孟昭武出现一个疏漏:他在峡谷两壁的石隙之间布下藤牌手防御攀岩,却忽略了峡谷底部那条湍急的溪流。溪流源自月亮崖的瀑布,水势被暴雨灌得又深又急,溪面阔约两丈,两岸以竹索桥相连。竹索桥无人防守——因为孟昭武认定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激流中泅渡。萧继业手下的老兵中有三个是在青狼坡杀虎沟边长大的,能在齐腰深的冰水中行走如履平地。他们将藤牌以绑腿布带绑在胸前护住要害,口衔短刀,从溪流上游以仰泳的姿势顺流而下。人在激流中时浮时沉,只有鼻孔与刀刃露出水面。湍急的溪水将他们冲向下游,在竹索桥下方数丈处,三人以短刀插入溪床卵石稳住身形,然后贴着石壁缓缓摸向营寨后方。他们的任务是点燃火药库——孟氏的火药桶就堆在营寨后面一处天然岩洞中,以棕榈叶覆盖。三人在岩洞外等了片刻,等巡逻的峒兵转身后以短刀割断棕榈叶的绑绳,将一囊桐油泼在火药桶上,当即以火折子点燃。火苗舔上油迹的瞬间,三人同时翻身滚入溪流。岩洞中炸开的火光与巨响将整座营寨掀翻了半边。火药桶的碎片混着碎石像暴雨般砸向营帐,火铳手们仓皇躲避,火铳从木架上滚落,铳管砸在岩石上发出一片杂乱的金属撞击声。萧继业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率队从正面杀入。断刀在火光中划过冰冷的弧光,刀锋切入仓皇四散的峒兵皮甲。他的每一刀都精准落在甲胄连接处的缝隙——从高丽战场上学会的“铠通”刀法,青狼坡之后便很少用过,如今竟更加娴熟。孟昭武从燃烧的营帐中冲出来,面目狰狞,手中握着一柄嵌有红蓝宝石的缅刀。他比萧继业高出半个头,身形魁梧如一头南疆野牛,缅刀在他掌中舞得虎虎生风,刀风将身周的雨幕切成无数碎片。萧继业以断刀的锯齿状断口卡住缅刀的刀身,两刀相斫爆出一串火星。孟昭武膂力惊人,每一刀劈下来都像一头蛮牛撞在铁板上。萧继业与他比拼力量胜算不大,他便以断刀的刀背引开缅刀的重击,以步法在狭窄的岩顶腾挪。只要等得起,等孟昭武的刀势老去的那一瞬。当孟昭武双手高举缅刀以全身之力劈下时,萧继业侧身避开刀锋,断刀从下方斜挑而起,刀尖刺入孟昭武持刀的手腕,硬生生将他的手筋挑断。“啊啊啊啊——!”细如琴弦的肌腱在刀锋下崩断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铮鸣。缅刀脱手飞入溪流,孟昭武攥着无力的右腕跪倒在湿滑的岩面上。萧继业将断刀抵住他的咽喉,将他死死圈在地面上。天亮时,孟氏营寨残存的峒兵全部缴械投降。萧继业将孟昭武押至月亮坪矿洞前的土台上,与刀承矩并排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