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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第1页)

孙承宗听完梁衡的奏报,将笏板往地上一顿。老尚书这些时日被江南官仓的烂账气得茶饭不思,此刻终于找着了根子。他厉声奏道:“难怪去岁户部清账时苏州、扬州、杭州三府的仓耗都比往年高出一截!当时只道是水患所致,如今看来水患只是个由头!三府官仓的亏空总额恐怕不下十五万两——这哪里是仓耗,分明是以毒充粮!”他奏请下旨三府即日封仓彻查,将所有伪冒石料及不明粉末一律封存抽样由大理寺统一验毒。沈修凌准奏,提笔在梁衡的折子上批了四字:“封仓彻查。”他随即又另写一道旨意——江南三府自即日起暂停一切仓粮出库,苏州知府梁衡暂署江南布政使司事,督同大理寺派员逐仓核查。凡官仓中发现不明粉末者,该仓主管就地解职、收监待审。这道旨意由通政司以六百里加急明发。内阁拟票、通政司誊抄、户部与大理寺联署,三道关节在一个时辰内走完。何安捧着明发折子往通政司送的时候在甬道上被秋月截住了。秋月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罐塞进他手里,罐中是新熬的川贝枇杷膏,说他这几日嗓子哑得厉害,她家主子走前让她备下的。何安将罐子揣入怀中,眼眶一热,喉结滚了滚,低头道了声谢便小跑着走了。廊下只剩秋月一个人站着,望着他渐远渐小的背影,将手中的空托盘抱在胸前。昨夜她家主子虽不在,梦却先来了。在梦里他坐在暖阁炕沿咬着下唇誊账册,额上全是细汗。她端焦米茶进去,他抬头对她笑,说秋月,南疆的蜜比中原甜,糖浆不占地方。她今晨便是被自己哭醒的。三月十七,大理寺在城南一座废弃的土地庙中找到了丁阿四。他已死了至少三日。尸首蜷在神龛下,后脑有一个拳头大的凹陷,是被钝器重击所致。丁阿四怀中还抱着一只旧香炉,炉身以黄布包裹,布上沾着香灰与紫黑色的血迹。土地庙距萧氏老宅只有两条巷子,距崔嬷嬷最后一次被人目击的地点不足一里。周廷鉴将那只香炉带回大理寺,当夜便以水飞法淘洗出炉底的残余香灰。香灰中检出断肠砂的成分,与寿康宫佛前供香的验毒结果完全一致。而那香炉内壁还以金漆写着一行小字:“承安元年腊月,太后赐。”十二只香炉,太后在承安元年腊月便已赐下。断肠砂的布局早在牧欺尘踏入这座皇城之前便已开始,不,比这更早。原来太后等的不是牧欺尘。她等的是皇帝身边任何一个让她感到威胁的人。这个人可以是牧欺尘,可以是叶昭仪,可以是魏朝颜,也可以是任何一个被皇帝放进心里的人。她将此毒下在佛前香烛之中过,下在素斋汤汁之中过,下在自己日常饮用的白茶之中过。她以自己的身体为饵,让整座寿康宫变成了一座毒殿。任何人踏入佛堂便是踏入毒阵。萧云锦竟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对付那个十八岁的孩子!断肠砂的毒链从南疆矿脉铺到江南官仓,从江南官仓铺到德源祥账房,从德源祥铺到寿康宫佛前香炉,而链条最末端的那个死结,正是太后的佛珠。周廷鉴将香炉与验毒单锁入大理寺密证柜。他没有声张,他仍在等另一件证物——月亮坪的那株银丝草。毒链的每一环都已查实,只差最后一步的解药才能将整条链条钉穿。三月十八,魏国忠的第三封六百里加急军报抵达乾元殿。青狼遣往西夏的北狄使团已过凉州,距南疆尚有不足千里。西夏国王李崇宁以“互市商队”的名义准许北狄人借道穿行,沿途关卡不予阻拦。而西夏与大衍有互市之约,北狄使团持假商牒冒充西夏商队,沿河西走廊便可长驱直入。魏国忠在军报中附了一份甘州榷场守将的供词。供词称,甘州榷场去岁秋冬曾有大批南疆药材转运北上,运货的商队持有南疆都指挥使司的勘合文书,文书上钤着南疆都司的银印。但申屠雄的南疆都司从未签发过任何准许断肠砂出境的勘合。那枚银印是假的。假银印,假商牒,假石料,假香灰。青狼从头到尾只用过一样东西——假。他以假乱真,以假掩毒,以假耗死真。而眼下从京城到怒江,从怒江到朔州,从朔州到凉州,真假之间的博弈已到了最后关头的摊牌。沈修凌将军报压在御案上,独自走出乾元殿,步下丹墀。殿外朔风渐息,东南方向的天际已隐约泛起一层淡淡的暖湿气流。那是南疆雨季的前锋,是怒江即将涨水的先兆,也是另一个人正在往回赶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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