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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第1页)

他偏过头对秋月低语:“完了,御膳房今日的羊肉,怕是做少了。”秋月笑了笑,没有答话,从袖中取出针线,低头缝补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那中衣是牧欺尘的,肩窝处被箭镞撕开的裂口已缝了大半,桑皮线的针脚细密而匀净,沿着裂口的走向一针一针向对侧延伸。缝到最后一针时,她将线头在针尾绕了三圈,轻轻一拉,结成一个极小的线扣。线扣恰好落在裂口正中,像一只合拢的眼睛。她咬断线头,将中衣叠好,抱在怀中。茶过三巡,贺兰铮从腰间取出一只鹿皮酒囊。囊身被岁月磨得油亮,囊口塞着一截削尖的云杉木。他拔开木塞,酒香混着松脂的冷冽涌出来,将暖阁中的炙肉香与糕香冲开一道缝。“这是青狼坡的云杉树脂泡的酒。”他将酒囊推给牧欺尘,“可汗帐中的巫医说,树脂泡酒能祛箭疮的湿毒。我在青狼坡上采了半个月的树脂,只泡出这一囊。”牧欺尘接过来,囊身尚带着贺兰铮的体温。他拔开木塞闻了闻,松脂的冷冽与烈酒的辛辣绞在一处,就像草原的秋天被装进了一只皮囊。他眼前一亮,仰头饮了一口。酒液入喉时,松脂的苦与酒的烈同时炸开,从舌根一直烧到胃里。他呛了一下,咳得眼角泛红。贺兰铮伸手去接酒囊,手掌覆在他握囊的手背上,轻轻将囊口从他唇边移开。“慢些喝。这可不是马奶酒。”沈修凌大大的不悦,从牧欺尘手中将酒囊夺走。他的手指从牧欺尘的指缝间穿过去,将酒囊的系绳从他指根处缓缓褪下。酒囊落入沈修凌手中,囊身已沾了两个人的体温。他也拔开木塞,仰头饮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入喉的声响轻闷,滑进胃里带出一串辛辣。“是好酒。”他将酒囊递还贺兰铮,囊身在他掌心中转了一圈,拇指指甲沿着木纹逆着削,囊口的云杉木塞便被他重新削尖了一分,削下来的木屑又薄又细,落在炕桌上,像一小撮被碾碎的松针。“不过树脂采得早了些。再过半个月,等云杉的脂壳被霜打过,泡出来的酒便不这般烈了。”贺兰铮接过酒囊,低头看着囊口被重新削过的木塞。那削口齐整得像用刀切出来的,却分明是指甲留下的痕迹。他将木塞塞回囊口,“陛下也懂云杉树脂?”声音里笑意不减。“朕不懂。”沈修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口中松脂的余苦涤净。“只是欺尘肩上受了伤,朕在他身边守了四夜。树脂封创的气味,朕便闻了四夜。闻得多了,便知道采早的树脂与经霜的树脂,气味是不一样的。采早的清冽有余而甘醇不足,还不如一把尚未开刃的刀。”他将茶盏放下,继续道:“贺兰公子那囊酒,大约是在青狼坡北麓采的。北麓日照短,霜来得晚。若是多等半个月,等霜打过三遍,树脂的脂壳便会从琥珀色转为蜜蜡色。那时再泡酒,便不烈。烈酒伤身,欺尘的箭疮尚未好透,不宜多饮。”暖阁中静了一静。牧欺尘两耳不闻两人事,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半块被沈修凌咬过的杏花糕,糕背面的陈皮细末已有些潮了,他将那半块糕拿起来,对着窗光看了看那半枚齿痕,然后放入口中,慢慢嚼完。沈修凌的目光在他咀嚼的腮帮上停了一停,含笑移开。贺兰铮淡笑着将酒囊收回腰间,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哨——以黄羊的胫骨磨制,哨身不过两寸,穿在一根褪色的红绳上。他将骨哨放在牧欺尘面前。“你十二岁那年驯服第一匹野马时,吹的就是这枚哨。你走后,我在马厩的干草堆里翻出来的。草堆塌了大半,哨子埋在底下,红绳被老鼠咬断了一截。我给重新接上了。”牧欺尘便又拿起骨哨端详起来。红绳的接口处果然有一处新打的结,结法是九转回龙扣,与那支骨笛尾的红绳一模一样的结法,只是这一个结,打得比骨笛上那个歪了半分。他十二岁驯服野马那日,贺兰铮十四岁。他骑在那匹没有鞍的栗色烈马背上,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口中死死咬着这枚骨哨。哨音被颠成断断续续的碎片,像一面被风撕破的旌旗。马终于力竭,他从马背上滚下来,浑身淤青,口中哨子被咬出一道深深的齿痕。贺兰铮将他从草地上扶起来,把他口中的哨子取出,用袖口轻轻擦去上面的血与唾液。那道齿痕,便永远留在了哨身上。牧欺尘将骨哨举到唇边。齿痕还在,正对着他下唇上那四个已结了淡粉色新肉的箭疮齿印,上下唇之间,隔着一枚两寸长的黄羊骨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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