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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第1页)

萧继业的右眼在面具后骤然收缩。德妃从帘内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白净纤细,无名指上套着一只赤金嵌宝戒指——鸽血红,与孙晚棠那只一模一样。她将戒指从指上褪下,轻轻搁在车辕上。“孙晚棠的戒指,是本宫让周姑姑换过的。她戴了三个月的那只,是本宫的。里头装的东西,不是你萧统领放的举事书信,而是本宫放的——废太子沈修齐的血书摹本。”萧继业将戒指拿起来。鸽血红在月光下流转着深沉的光泽,戒面可以旋开,内里是中空的。他将戒面旋回去,指腹摩挲着宝石的切面。切面棱角分明,硌得指腹微微发疼。德妃的手已收回了帘内。她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依旧很轻。“孙晚棠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她在替萧氏做事,其实她在替本宫做事。韩仲平什么都知道。他以为他在替萧氏网罗废太子旧部,其实他网罗的每一个人,名单都在本宫手中。”车帘微微晃动,她在帘内换了一个坐姿,“秋狝围场之变,并非萧氏举事。是本宫替萧氏举的事。”萧继业将戒指放回原处,手指暗自紧握。他想起青狼坡顶上那个被他以断刀斩首的北狄千夫长。刀切入喉结时,千夫长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映着他面具上的缺口。那一瞬他以为自己看懂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恐惧。此刻他忽然不确定了。也许那不是恐惧。也许是一个人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枚棋子时,是比恐惧更深的、更冷的恍然。德妃要的不单单是萧氏倒台。她要的是萧氏举事。萧氏举了事,太后便藏不住了。太后藏不住,天子便有理由将兰陵萧氏连根拔起。而孙晚棠——她的胞妹——正是这一局中必须被牺牲的那枚棋。她将孙晚棠嫁入萧氏旁支的那一天起,就在等这一刻。“为什么?”萧继业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沙哑得像砂石在铁板上碾磨。“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胞妹。为什么要等九年。”帘内没回答。周姑姑怀中的楠木药箱已从右手换回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药箱的铜搭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萧继业便没有再问。他将那枚戒指从车辕上拿起来,收入袖中,转身离去。走出数步,身后传来德妃的声音:“因为本宫姓孙。孙恪的孙。”他脚步未停。当夜四更,围场东北角响起一声弓弦崩断的脆响——是一张柘木弓在无人碰触的情况下自己断裂。那张弓是魏朝颜的弓,白日射完那头梅花鹿后便悬在营帐外的弓架上。弓弦是北狄牛筋绞制的,崩断时断口会炸成无数细小的纤维,在月光下竟如一蓬炸开的银色鬃毛。弓身从弓把处纵向裂开一道贯穿纹,纹路从弓梢一直延伸到弓把。魏朝颜被这一声脆响惊醒,赤着脚冲出营帐。她站在营帐外,朔风将她的艳红寝衣吹得衣袍猎猎,赤足踩在霜冻的地面上,足底的温度将薄霜融成两个湿漉漉的脚印。她蹙紧了眉,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浓郁的不安。她望着围场深处——德妃的青帷小车,帘缝间的灯光已熄了。卯时,天色将明未明。回銮的车驾已整装待发。禁军列阵,旌旗猎猎,文武百官鱼贯登车。萧继业行在队伍最前,目光越过长长的车驾队伍,落在队尾那辆青帷小车上。车帘依旧低垂。德妃坐在帘后,发间那支赤金麒麟簪将乌发绾成一个简素的髻。簪头的麒麟口衔灵芝,灵芝伞盖上那行微雕小字在晨光中一闪。三尺之内,他看得清刀锋切入喉结时皮肤的纹理、筋膜的光泽、气管的软骨环。此刻他距那支簪子不过数丈,灵芝伞盖上那行微雕小字,他看得清清楚楚。“孙恪之女,孙氏。”萧继业将目光收回,右手按上腰间的刀柄。刀鞘上那道从青狼坡带回来的贯穿裂痕,被他的指腹摩挲了无数遍,裂口边缘已磨出圆钝的弧度。他的拇指卡入裂口,感受着刀鞘内里那层鹿皮衬里的纹理——那是魏国忠送他的。青狼坡顶上,他的刀鞘被北狄千夫长的铁骨朵砸碎,魏国忠将自己的刀鞘从陌刀柄上卸下来,扔给了他。刀鞘上刻着两个字——“镇北”。他魏国忠守的是魏氏的门楣,是北境的边关。那他萧继业守的是什么?他又能守住什么?车驾启程。沈修凌一队车马行在最后面,车轮碾过霜冻的官道,发出沉郁的隆隆声。牧欺尘乘着栗色大宛马行于御辇右侧,腰间悬着那把刻着“修齐”二字的短匕。他偏过头,望向身后那辆青帷小车。车帘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帘缝间透出一线赤金色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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