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临死前,最后一句话说——”她顿了顿,烛火在她眼中跳了一跳,“‘告诉修齐,老臣欠他的,拿命还了。’”佛堂中寂静如坟。油灯的灯芯在这时烧到了尽头,火苗猛地跳了一跳,然后熄灭。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只有佛龛深处那只黑漆木匣的轮廓,还隐约可辨。黑暗中,德妃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低得像一缕从棺木缝隙中渗出的寒气。“牧欺尘,你我在他们眼中,都是棋子。北狄可汗的棋子,萧氏的棋子,太后的棋子。棋子与棋子之间不该互相残杀。”一只手在黑暗中握住了牧欺尘的手腕。那只手冰凉而干燥,指尖还有常年捻佛珠留下的薄茧。“棋子该做的,是把棋盘掀翻。”牧欺尘没有抽手。他的另一只手缩在袖中,指尖抵着那把短匕的鞘口,犀牛皮鞘上那条细密的纹理,与他的掌纹贴在一起。他在黑暗中开口,声音沉沉。“你要我做什么?”德妃松开他的手腕。黑暗中响起极轻的脚步声,是她走向佛龛。黑漆木匣被打开,里头那角明黄色的织锦被取出来,塞入他手中。四爪蟒纹的绣线在他指腹下微微凸起,像一道道尚未愈合的疤痕。他摸到了织锦背面那些以血绣成的字——血痂的触感与丝线截然不同,更硬,更涩,像一粒粒凝固的沙。“带回去。交给陛下。”德妃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沈修齐临死前以血绣下的供状。萧氏以他的名义在外网罗旧部,举兵的檄文已拟好了,只等北边战事一起,便在京中响应。檄文上盖的,就是麒麟回首印。”牧欺尘将那块织锦叠好,贴着中衣收妥。血绣的字迹贴着他的心口,隔着中衣,竟有些发烫。“你将这些告诉我,不怕我转身便告诉太后?”黑暗中,德妃轻轻笑了一声,短促无力,就像油灯熄灭前的最后一缕烟。“牧美人,你从北狄来,身负一半汉人的血,被自己的父汗当作弃子送入大衍。你在这座皇城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被人当作棋子的滋味。”她的脚步声向佛堂深处退去,“你不必现在信我。等萧继业兵败的消息传来,等萧氏在京中举事,等太后的真面目露出来——到那时候,你若还活着,再来缀霞宫。”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与佛堂深处的黑暗融为一体。牧欺尘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佛堂中。袖中的短匕已完全温热了,匕柄末端那粒鸽血红宝石硌着他的腕骨。他将匕首抽出来,借着窗外透入的一线月光,看见匕身上刻着的那两个字——“修齐”。他将匕首插回鞘中,转身大步走出佛堂。身后,缀霞宫的灯火在他跨出门槛的一瞬,全部熄灭。长乐宫中,沈修凌已候了整整一个时辰。暖阁的炭火烧得正旺,炕桌上摊着大理寺卿周廷鉴的密折。牧欺尘推门进来时,挟着一身寒霜。他从中衣内取出那角明黄织锦,放在炕桌上,在沈修凌面前展开。四爪蟒纹。血绣的供状。麒麟回首。沈修凌的目光从血绣的字迹上逐行移过。“萧氏以沈修齐之名,网罗旧部。韩仲平化名潜入京畿。裴峻隐匿宣府镇军中。陈砚下落不明。举兵檄文已拟,只待北边战事一起,京中响应。”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血字上——“萧氏与北狄,暗通款曲。”血绣的笔画在这里变得格外潦草狂乱,有几个字重叠在一起,几乎无法辨认。沈修齐绣到这一行时,大约已气力将尽。他以针尖蘸着自己的血,一针一针将这句话戳进织锦里。亲手织完这张包裹着死亡的网。沈修凌将织锦叠好,收进御案暗格中,与大理寺的密折并排放着。而北边的战事,此刻正在发生。千里之外,青狼坡。萧继业的八千精骑已在坡南扎营。篝火在山坡上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一条燃烧的蛇。他独自坐在中军帐中,半边面具搁在案上,露出面具下那张被刀疤劈成两半的脸。刀疤从眉梢斜贯至耳根,将右眼的眼尾向下拉扯,那只眼睛便永远带着一种阴鸷的俯视。帐外传来马蹄声。一个斥候滚鞍下马,扑进帐中,浑身泥浆已结成冰甲。“禀统领!杀虎沟水势今晨暴涨,我军粮道被冲断,后续辎重困于沟南,至少三日无法渡沟!”萧继业将面具重新戴上。牛皮边缘与皮肉贴合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他的右眼在面具后微微眯起。“三日。”他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遭,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闷而沉,“北狄人等的,就是这三日。”他将案上的烛台推倒。烛火熄灭。黑暗中,他的声音像从地底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