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欺尘。”他唤他的名字。“牧欺尘”三个字,清清楚楚,像三颗钉子,钉进了牧欺尘心口正在流血的裂缝里。“朕的母后,也是朔州人。”牧欺尘猛地抬起头来。“她生在朔州。”沈修凌说道,“外祖父是朔州知府。城破之日,他率全城军民死守了十七天。第十七天,援军未至,粮草已绝。他站在城头,面向南方,自刎殉国。”“外祖母带着母后,从地道逃出城。在乱军中奔逃了三个月,才回到中原。”沈修凌看着他,“母后一生没有再回过朔州。她嫁给先帝那年,十六岁。先帝问她想要什么,她说,想要朔州的杏花。朔州的杏花是天下最好的,花开时如云如霞,十里不绝。”他顿了顿。“先帝派人去朔州移了杏树,种在东宫。可那些树一棵都没有活。换了土,换了水,换了种树的匠人,还是活不了。母后便再没有提过杏花的事。”牧欺尘的嘴唇微微发抖。“朕八岁那年,母后薨了。”沈修凌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沉沉的,“朕才明白,这座皇城,是她从朔州逃出来,奔逃了三个月,最后却走进的另一座更大的牢笼。”他抬起眼,看着牧欺尘。“所以你之前问朕,为什么是你。”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因为朕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想起了母后。你们眼里有同样的东西——被困在笼中、却至死不肯折断翅膀的东西。”牧欺尘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无声的,滚烫的,一滴一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落在那枚碧绿的奔狼玉佩上。他没有哭出声。七岁以后,他就不会哭出声了。泪水只是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像是冻了太久的冰河在春天来临时无声地开裂,那些被冰封了十几年的水,终于找到了奔涌的方向。沈修凌松开他的手,将牧欺尘整个人拢入怀中,结结实实的、用尽了全身力气抱住他。“朕没有见过朔州的杏花。”沈修凌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低低的,“但朕见过草原上的狼。它们在暴风雪中独行,皮毛结满了冰霜,眼睛里却永远燃着火。”他微微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牧欺尘的耳廓。“你就是那头狼。”牧欺尘伏在他肩头,双手死死攥着他背后的衣料。泪水洇湿了沈修凌肩头的衣袍,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了,太液池的水光暗淡下来,桂花的香气却愈发浓郁了。廊下的画眉鸟被什么惊醒了,啁啾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秋虫在草丛中低鸣,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有人在弹着一把断了弦的琴。不知过了多久,牧欺尘从沈修凌怀中直起身来,眼睛红肿得厉害,鼻尖也红,面上泪痕纵横,狼狈得不成样子。他看着沈修凌肩头那一大片被泪水洇湿的痕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伸出手去拍了拍,像是想把那湿痕拍掉。沈修凌握住他那只手。“别拍了。”他却笑出声来,“朕明日换一件便是。”牧欺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堂堂天子,穿着被哭湿的衣裳从长乐宫出去,不怕被御史弹劾?”“御史不弹劾朕的衣裳。”沈修凌一本正经地道,“御史只弹劾朕专宠一人,荒废朝政。”牧欺尘被噎住了。“朕竟不知,美人如此爱哭。”沈修凌打趣他。他瞪着沈修凌,眼睛红肿着,鼻尖红着,面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偏偏还要做出一副凶恶的表情。那模样落在沈修凌眼中,像极了一只炸了毛的幼狼崽子——明明刚哭过鼻子,却还要龇牙咧嘴地装凶狠。沈修凌的唇角弯了弯。他伸手,用拇指擦去牧欺尘面颊上的泪痕。“牧欺尘。”“嗯?”“朕的母后是朔州人,你的阿妈也是朔州人。”他说,“宣和十七年,北狄的铁骑踏破了朔州的城墙。那一场战乱中,无数人死了,无数人离散了。朕的母后逃回了中原,你的阿妈被掳到了草原。她们也许曾在朔州的街巷中擦肩而过,也许曾在城破之日的混乱中彼此看见。她们是同一场灾难的幸存者,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他顿了顿。“可朕和你,却又在这座皇城里相遇了。”牧欺尘的呼吸微微一滞。“你说,这是不是天意?”牧欺尘低下头,看着掌心中那枚碧绿的奔狼玉佩。烛光在玉面上流转,将狼眼中嵌着的琥珀映得流光溢彩。他想起阿妈临终前的那个夜晚——帐外风雪呼号,帐内只有一盆快要熄灭的炭火。阿妈握着他的手,手指冰凉,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