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陛下若是要让我侍寝的,趁早死了这条心。我今天没心情。”沈修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似乎弯了弯:“朕只是来看看你住得惯不惯。”“住不惯。”牧欺尘立刻道,“这地方太闷了,连只蝎子都找不到。”沈修凌沉默了一瞬。“你想要蝎子?”“想啊。”“明日朕让御马监给你送几只来。”秋月跪在地上,只觉得自己的三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她伺候过三任主子,从未见过哪个妃嫔向陛下讨要蝎子,更没见过陛下真的答应给妃嫔送蝎子。这后宫的天,当真是要变了。牧欺尘显然也没料到沈修凌会答应得如此干脆,怔了一怔,旋即眯起眼睛,试探着又加了一句:“我还要蜘蛛。”沈修凌的目光闪了闪。牧欺尘心中暗笑——皇后果然没有骗他。这位冷面天子,怕蜘蛛。“不准。”沈修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为何?”他故意凑近了些,眼睛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难道陛下怕蜘蛛?”沈修凌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牧欺尘,目光沉沉如暮色中的深海,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半晌,他忽然伸手,捏住了牧欺尘的下巴,拇指不轻不重地摩挲过他的下唇。“朕是怕。”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尾音带着一丝暗哑,“所以你若是敢在朕面前放蜘蛛,朕便——”“如何?”牧欺尘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却依旧强撑着不肯露怯。沈修凌没有回答。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早些歇息。”丢下这四个字,他便转身离去。玄色的背影在烛光中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中。牧欺尘坐在原处,许久没有动弹。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他发烫的耳尖,拂过他微微发麻的下唇。他抬起手,指尖触了触方才被沈修凌摩挲过的地方,忽然像被烫着一般缩回手,狠狠瞪了一眼殿门的方向。“神经病。”他用北狄话低低骂了一句。可骂完之后,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翘了起来。翌日,牧欺尘果然收到了御马监送来的蝎子。有三只,装在一只精巧的琉璃罐子里,罐盖上有细密的透气孔。送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捧着罐子的手都在发抖,显然是怕极了这东西。牧欺尘接过罐子,隔着琉璃壁看那三只蝎子张牙舞爪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个头够大。”小太监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秋月在旁看着,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小心翼翼道:“美人,这蝎子……要养在哪里?”“养在寝殿。”牧欺尘理所当然地道,“晚上放到龙床上,正好。”秋月:“……”她忽然很想哭。这哪里是伺候主子,分明是伺候祖宗——还是一个随时可能把整个长乐宫变成蝎子窝的祖宗。却说沈修凌那边,早有人将牧欺尘收到蝎子后的言行一五一十禀报了上去。彼时他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闻言笔尖微微一顿,朱砂在折子上洇出一个殷红的点。“放到龙床上?”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怒。禀报的太监伏在地上,额角冷汗涔涔:“是……是这么说的。”沈修凌沉默了片刻。然后,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年天子,唇边缓缓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虽不见波澜,却叫人莫名心悸。“让他放。”他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声音淡淡的,“朕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太监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他伺候陛下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对任何人如此纵容。上一个敢在陛下面前放肆的人,坟头的草怕是已经三尺高了。可这位北狄来的牧美人,非但没有受到半分惩处,反而要蝎子给蝎子,要蜘蛛——当然蜘蛛没给——但这份恩宠,已是阖宫上下闻所未闻的了。消息传到凤仪宫时,叶皇后正在灯下临摹一幅《洛神赋图》。听宫人禀报完毕,她笔下不停,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娘娘,”贴身侍女青禾忍不住道,“陛下对那位牧美人,是不是太过纵容了?这后宫之中,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叶皇后搁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悠然:“青禾,你入宫几年了?”“回娘娘,奴婢入宫已有八年了。”“八年。”叶皇后望着窗外的月色,目光悠远,“那你可曾见陛下笑过?”青禾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