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各哨长入账。”萧继业看他一眼,转身出去,很快便带着三位哨长连同魏朝颜一起入内。牧欺尘将朱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抬起笔杆指向舆图上狼泉故道东侧那片红柳丛,对曹勇下令:“将红柳丛浇上桐油,等青狼的死士进入窄道后点燃,以火墙封住退路。退路一封,死士便只能往前冲,而窄道尽头的陌刀阵正是他们的克星。”他转向茶玉英补充道:“猎弩手全部上土堤,将弩机仰角抬高,以弧射覆盖窄道,死士的圆盾护得住正面,护不住头顶。”又看向魏朝颜:“火铳手埋伏在故道西侧那片枯死的胡杨林里,等红柳城守军进入射程后以三段轮射从侧面打穿他们的侧翼。”三位哨长领命而去,只有魏朝颜没有走。她将陌刀往地上一拄,直言道青狼这次押上了全部家底,他赌的是可汗的兵不会在他的后阵捅他刀子,可汗被软禁在白海子,青狼代摄军务,此人若不除掉,日后必成大患。牧欺尘将朱笔轻轻搁在砚台上,望着她轻声道:“可汗在白土坡答应过我,青狼的人头要留给可汗,但若青狼今日死在朔州城下,我也不会替可汗惋惜。”魏朝颜听罢冷然一笑,提起陌刀大步跨出帐门——那她今日便不客气了。寅时末,青狼的前锋抵达狼泉故道。苍狼死士的千夫长一马当先驰入窄道,果然将蝎尾弩从背上卸下,准备以仰角向土堤上方射击。就在此时他看见了红光——窄道东侧那片红柳丛中骤然腾起一条火线,桐油遇火即燃,火苗在朔风中迅速蔓延,将整片红柳丛烧成一面火墙。火墙封住了死士的退路,也映亮了土堤上方猎弩手们早已架好的弩机。茶玉英将手中那柄茶花峒猎刀向下一劈,百余张弩机同时扣动,弩箭从土堤上方倾泻而下,与同在白碱滩上射杀巴图诱敌轻骑的打法如出一辙——弧射,一百五十步,落点恰在骑兵后颈与马颈甲缝之间。苍狼死士的千夫长在第一批弩箭落下时便颈间中箭,箭镞从他后颈贯入、喉结穿出,栽倒马下时那只系着红柳枝的左臂还保持着举起弩机向上瞄准的姿势。第二批弩箭紧随而至,死士们的圆盾护住了面门却被弧射从头顶贯入,连人带马被钉在窄道泥泞之中。第三批弩箭落下时,窄道前半段已铺满尸首,尸堆中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尚未发射的蝎尾弩与淬毒箭矢。青狼在中军立马于狼泉故道北端一处高坡上,借着火光望见自己的前锋在窄道中被弧射与火墙双重夹击几乎全军覆没,那只仅剩的右眼骤然收缩。他麾下的红柳城守军原本已准备好了毒火罐投石机,打算在窄道突破后向朔州军阵地抛射,但窄道被火墙与弩阵死死封住,投石机根本无法推近到有效射程之内。他忽然意识到牧欺尘没有在白碱滩等他——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将战场选在了他自己为术乂仓庚选的窄道,用他教给贺兰铮的弧射阵法,反手扣住了他的咽喉。他缓缓将投石机调转向故道西侧那片枯死的胡杨林,他知道那片林子里能藏弩手,但仓促之间他无从判断那里藏的是弩手还是别的什么。可他现在没有选择,必须赌一把,随即下令投石机向胡杨林发射毒火罐。毒火罐在林间炸开,桐油与硝石将枯死的胡杨树干烧成一支支巨大的火炬。火光照亮了林间魏朝颜火铳手们早已架好的铳架,她站在林间最前沿,火铳铅弹穿过火幕与浓烟从侧面贯穿了青狼中军的侧翼。中军侧翼骑兵的皮甲在火铳铅弹面前薄如窗纸,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栽倒,战马受惊后狂奔乱撞,将原本严整的中军阵型搅成了一锅乱粥。青狼亲眼见着自己中军侧翼在火铳齐射下层层溃散,窄道中那些系着红柳枝的死士尸首在火墙前堆成一座座焦黑的尸丘,土堤上方还在如飞蝗般不断落下的弧射弩箭。他大笑出声,将那块捂住左眼多年的皮罩揭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只空荡荡的眼窝。他对身旁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传令兵平静地说:“去告诉可汗,臣败了。臣替他养了十二年的狼崽子,如今那狼崽子带着自己编的狼群回来替他自己争回了王庭——臣恭喜可汗。”传令兵策马向白海子方向狂奔,青狼拨转马头,率残存亲卫从瓮城后门退入红柳城。身后,他苦心经营多年的苍狼死士与红柳城守军在火墙、弩阵、火铳三重打击下全线溃败,溃兵如潮水般向乌兰淖尔盐碱滩上涌去。这一战,青狼将阿古达木残部与苍狼死士全部葬送在狼泉故道,自己只带了百余亲卫逃回红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