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嘴上说着怕后宫干政,心里怕的其实是这四角账查到宣府镇——马文庆的侄儿在宣府镇做仓大使,那里的账目朔州便已碰过了。”牧欺尘望着夜色下满场生龙活虎的新军,淡淡地说:“那便叫他们再弹几本,弹得越多折子越重,将来审查宣府镇时罪证便会越厚。”与此同时,乌兰淖尔的红柳城中,青狼将斥候从朔州方向带回的最新军报翻来覆去看过两遍。军报上写着,大衍朔州大营近日并未增兵,但营中每日弦声不绝,陌刀横掠之破风声从早响到晚,显是正在以边关罕见的速度练兵。他将战报放在那张人皮舆图上,拿炭笔在朔州的位置缓缓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写下两个只有他自己懂得的符号。随即他便对帐中侍立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遣人去大同,告诉周世良,萧继业右翼的陌刀手近日在杀虎沟南岸频繁调动,大同方向可趁机试探。”传令兵翻身上马,马蹄声在乌兰淖尔寂静的盐碱滩上渐渐远去。青狼独坐帐中,那张人皮舆图上朔州城的位置已被反反复复的圈痕围成一处密集的符号。他面前的羊皮纸上新添的两道符记,如一只正在缓缓收紧的爪子。他铺开那张满是经线与毒链的人皮舆图,指尖抵在朔州的位置,缓缓划至大同,又移向京城。那里的符号他还没有画完,而留给他的时间,同样不多了。阵前射杀先锋大将,故国对决血染征袍(上)六月十四,乌兰淖尔的红柳城在晨曦中显出了它真正的獠牙。青狼的三座瓮城在连日沉寂之后同时打开了城门——竟一改先前试探与袭扰的战术,发起了正面总攻。北狄右翼万户巴图率两万骑兵从乌兰淖尔南线推进,左翼阿古达木残部六千人从杀虎沟北岸迂回,中路红柳城守军八千人由青狼亲自坐镇,以红柳蓑衣兵为前锋,硫磺火球为远程压制,三路并进,直扑朔州城下。这是青狼在乌兰淖尔经营半年之后拿出的全部家底——三万四千骑兵,加上瓮城中随时可轮换的三千守军,近四万兵力如潮水般从盐碱滩上漫过来。马蹄踏碎了盐壳,扬起白花花的盐尘,远远望去,整片乌兰淖尔就像一面被敲碎的银镜。魏国忠站在城头,陌刀拄地,望着城下铺天盖地的骑兵阵列,将魏氏陌刀阵排布于南门正面。他的身后,萧继业正率三千陌刀手出城列阵于杀虎沟南岸,左翼便是牧欺尘新编的三哨新军,右翼则为魏朝颜亲率的五百火铳手。三军成犄角之势,正对巴图的两万骑兵。牧欺尘策马立于新军阵前。他今日着了全副轻甲,玄色披风被朔风扯得猎猎作响,腰间那枚奔狼玉佩与黄羊骨哨并排悬着,马鞍前挂着段七姑削制的枞木小弩。身后曹勇的三百陌刀手已全部将后手压低了半寸,茶玉英的猎弩兵将弩机平端,弩槽中的三棱锥箭镞在晨光下正泛着冷冽的铜绿——这些是南疆特制的毒箭,箭镞淬过银丝草与雷公藤的混合汁液,见血封喉。巴图的骑兵在距朔州城五里处便停住了。两万骑兵列作北狄惯用的“雁行阵”,两翼突前,中军稍后,骑兵与骑兵之间仅隔一匹马身的距离。这是草原上最凶悍的冲锋阵型,一旦两翼率先接敌,中军便可趁敌阵脚松动时拦腰突入。巴图本人立马于雁行阵的阵心,胯下一匹乌锥马,马颈上挂着三枚以人发编成的符结——那是北狄万户以上大将才可佩得的“狼鬃符”,每一枚符结都代表着一支被他亲手全歼的敌军。两军对垒,朔风自草原深处呼啸而来,将杀虎沟的水面吹得皱如鱼鳞。牧欺尘举起段七姑送给他的枞木小弩,弩臂上“段氏渡口”四字已被他的虎口磨得微微发亮。他将弩机对准了雁行阵右翼最突前的一排骑兵——那一排是北狄骑兵中的“诱敌队”,以轻骑冲锋诱使敌军放箭,待敌军箭矢耗尽后中军重骑便可趁势碾压。牧欺尘偏过头看向曹勇:“北狄的诱敌轻骑冲到多少步时放箭最佳?”曹勇立刻答:“回牧帅,通常是一百步。”牧欺尘摇头说那是平射距离,弧射的最佳射程是一百五十步。随即下令全弩阵将弩机仰角抬高半分。巴图的诱敌轻骑开始冲锋。马蹄声从雁行阵两翼同时爆发,数百轻骑将马催到极速,骑兵们伏在马背上,以双腿控马,双手将弯刀横于身前。他们冲到距新军阵前约一百五十步时,曹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百五十步,已超出寻常弩箭的有效射程至少三十步,通常军中绝不会在这个距离浪费弩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