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志雍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孙尚书说得是。冯志和确无实战之能。然则满殿朝臣中,有实战之能者又有几人?萧继业已在朔州,魏国忠年迈,魏氏虽勇毕竟是一介女流,且正在萧继业麾下任陌刀手。余者不过是纸上谈兵。倒是有一个人,既在北狄王庭生活了二十三年,深谙可汗用兵之道,又曾随萧继业赴南疆平叛,亲手编练了南疆守备营——此人若肯挂帅,朔州之围必解。”殿中嗡声骤然炸开。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御座右侧那个空位。但牧欺尘今日依旧没有列席。孙承宗面色铁青,将笏板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他张了张嘴,还未及开口,崔衍之已抢先一步从工部队列中跨了出来。“马大人,冯大人,你们要牧美人挂帅——军粮补给明细,后勤调配方案,这些事务若不由户部与工部协同办理,何人能替他?”“崔大人说得极是。”马文庆等的就是这句话,“所以臣以为,牧美人挂帅之后,须由兵部派员协理军务。这个协理之人,便是冯志和。”图穷匕见。他们不过是叫牧欺尘挂帅,而真正要的是牧欺尘挂帅之后将兵部的实权牢牢握在冯志和手中。冯志和去朔州,不是去打仗的,而是去摘桃子的。桃子摘到手了,朔州的军功便是冯家的,南疆的矿权便是冯家的,连工部的四角账定例也可以一并改了姓冯。孙承宗气得将笏板往地上又是一顿,崔衍之默然摇头。周祚昌立在兵部队列中,面色铁青。他最清楚冯志和的底细——此人在兵部坐了三年冷板凳,连武库清册都看不明白,让他去朔州协理军务,便是让一个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的人去替前线将士算军粮。沈修凌始终没有开口。他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着,手背之上却青筋凸起。“爱卿道牧欺尘深谙北狄兵法。朕倒要问爱卿一句话——牧欺尘在南疆收服各峒、编练守备营、制定矿权章程时,都察院在做什么?”马文庆的瞳孔微微一缩。“都察院在联名上书弹劾他干政乱政、以商贾之术玷污朝廷名器。那本弹劾折子的领头人就是你马文庆。”他从御座上站起来,步下丹墀,每一步都不疾不徐,“牧欺尘在南疆时以四角账之法替朝廷追回韩绰假图中贪墨的河工银时,都察院在做什么?你们在弹劾他以账目干政。牧欺尘将工部旧档与梁衡急递折子逐条比对找出苏州城北三处管涌时,都察院在做什么?你们在弹劾他以河工干政。牧欺尘拿命去南疆换银丝草,同时替朝廷收服五峒、编练奇兵、砍断青狼在南疆的毒链时,你们都察院又在做什么?”他在马文庆面前站定。“都察院畏首畏尾却又费尽心机,不过是一个‘等’字。”他将这句话一字一顿地钉在殿中,“等他死在怒江,你们便可以上书说他是咎由自取。可惜他没死。他带着南疆守备营的花名册和各峒土司联名画押的矿权章程活着回来了。所以都察院等不了了,便要趁北境战事正紧时将他推上去挂帅。那么挂帅之后呢?爱卿方才已将话说得很清楚了——由兵部派冯志和协理军务。冯志和去朔州做什么?去摘南疆的桃子,还是去摘四角账的果子?”马文庆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沈修凌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御座。他拿起御案上那份南疆矿务公署发出的程上,是因为牧欺尘亲口告诉他——莽氏不附青狼,便得矿权与猎场。木雅是高黎贡山的山女,她将银丝草药囊背下山交给牧欺尘,是因为牧欺尘亲口承诺她——木氏世代守护的水源不会断。”他将誊本放回御案上。“这些承诺,是牧欺尘以朝廷的名义在南疆一笔一笔签下的。如今你们让冯志和去取代他,刮收军功——你们去问问茶玉昆,冯志和是谁。你们去问问段七姑,她认不认冯志和的调令。你们去问问莽阿大,他押在章程上的过山刀能不能转押给一个一辈子没去过南疆的人。”满殿死寂。马文庆的面上青白交错,手中的笏板垂到了膝边。冯志雍站在他身后,嘴唇翕动着,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