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铮将目光从气窗移回来,落在牧欺尘面上。“这十一年里,你射中的每一头猎物,驯服的每一匹野马,读过的每一卷书,青狼都知道。他在你身边安插了不止我一个人。你的马夫、你的弓匠、你阿妈留下的那个老侍女,都是青狼的人。可只有一个人不是。”牧欺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的阿妈。她只是一个被掳到草原的汉女,在风雪夜里被挪到帐外,冻死了。青狼不愿救她,因为她的死,能让你加恨可汗。你越恨可汗,便越依赖我。你越依赖我,青狼便越能通过我,将你塑造成他需要的样子——一柄从大衍内部捅出来的刀。”牢室中静得只剩下气窗缝隙中风声的呜咽。牧欺尘松开攥紧袍料的手指,掌心被指甲掐出四枚月牙形的浅坑。“那你剥给我的每一粒松子,也都是青狼让你剥的?”贺兰铮嘴角的笑意终于淡了一分。“是,也不是。”他将头从石壁上移开,坐直了身子,正对着牧欺尘。“青狼让我守着你,我便守着。青狼让我将你的行踪禀报他,我便禀报。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青狼一件事。”他看着牧欺尘的眼睛。“你驯服野马那日,摔断肋骨躺在地上,手里还攥着缰绳。我从你手中取过缰绳时,你忽然睁开眼,说了一句——‘别告诉我阿妈。’你阿妈那时已死了五年。你摔断了肋骨,昏了又醒,醒来第一句话却是别告诉你阿妈,怕她担心。那一刻我便知道,青狼错了。你不是一把能被任何人握在手中的刀。你是你阿妈的儿子。”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羊皮纸,纸面已被反复折叠磨出了绒毛。展开来,上头是阿妈的字迹。是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五行,用汉文写的,字迹娟秀而端正,与《朔州杏花糕制法》扉页上的字迹一模一样。“贺兰公子:尘儿性子倔,不喜与人说心事。他若摔了碰了,劳你替他上药。他若想我了,劳你带他去野芍药沟。那里有我种的芍药,开了花他便不哭了。信未写完,最后一行只写了半句——‘他爱吃甜的,劳你多放一匙’。”后面的字被水渍洇模糊了,是阿妈临终前写的,手已握不住笔。牧欺尘将信纸接过来。纸在掌心中微微颤动。他将信纸按在膝上,以指尖将那五行字一行一行地抚过去,声音带上一丝哽咽。“为什么现在才给我?”贺兰铮不答。他的目光越过牧欺尘的肩头,落在牢门外的萧继业面上。“因为青狼还活着。他一日不死,这封信便一日不能让你看见。你若看见了,便会去野芍药沟。你若去了野芍药沟,青狼便会在那里等你。他已在那里等了你十一年。”牧欺尘将信纸沿原有的折痕重新叠好。叠到第五折,手指在阿妈写下的最后一笔处停了停——那是一个“蜜”字的起笔,只写了一横,便戛然而止。他将信纸贴身收妥,与奔狼玉佩贴在一处。他站起身来。“青狼可在野芍药沟?”贺兰铮也站起来。“是。他在那里种了十一年的芍药,从葱岭到王庭,每一处阿妈走过的地方,他都种了,却不是替你种的,是替他自己种的。他要让那条沟里的花开成一片红海,然后在那里,与你做一个了断。”牢门外,萧继业将面具摘下。没有面具的脸在气窗漏入的灰白天光中像一幅被撕裂又缝合的古画。他望着贺兰铮,贺兰铮也望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贺兰铮嘴角的笑意重新浮上来——空荡荡的,没有一丝活气。“萧统领,青狼的左眼,是我射瞎的。”萧继业的右眼微微眯起。“五年前,青狼命我将牧欺尘每日的言行誊录成册,密送王庭。我誊了三年,誊到第三年,忽然不想誊了。青狼以马鞭抽我,他没有把我抽死,我便夺了他的弓,搭箭,射穿了他的左眼。他倒在血泊中,以仅剩的右眼看着我,只说了一句话——‘你果然是我挑中的人。’”贺兰铮将目光从萧继业面上移开,落在牧欺尘已走到牢门边的背影上。“阿尘。”他唤了一声。牧欺尘的脚步顿住。“你阿妈信上写的那半句话,我替她补全。‘他爱吃甜的,劳你多放一匙蜜。’我便放了十一年。这十一年的蜜,够甜了吗?”牧欺尘攥紧拳头,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牢门处停了许久,气窗漏入的灰白天光从他肩头一寸一寸移到腰际,然后他抬起手,将颈间那根空荡荡的红绳解下来,从铁栅的缝隙间递了进去。贺兰铮接过红绳。绳上还带着牧欺尘的体温。他将红绳绕在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九转回龙扣。与那骨笛尾的红绳一模一样的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