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凌没有抽手,甚至连一丝皱眉也无。他的拇指被咬破,血从齿痕中渗出来,混着牧欺尘下唇裂口中渗出的淋巴液,两种液体在牧欺尘的齿缝间汇合,被他的舌尖卷入口中。沈修凌衣袍上的熏香留在皮肤上的气息,被血一冲,便淡了,却仍在。牧欺尘的眉头在昏迷中剧烈地拧起,又缓缓地松开,嘴角慢慢渗出一抹血丝。太医速度很快,从伤口深处夹出了那片织物碎片。碎片只有米粒大小,是月白色中衣的一角经纬,被血与组织液浸成了灰褐色,经纬的纹理却还清晰可辨。碎片被夹出来时带出一小缕脓液,脓液是淡黄色的,微微发绿。太医将脓液以药棉吸净,以烧酒冲洗伤口深处。烧酒灌入伤口,牧欺尘咬在沈修凌拇指上的牙齿骤然收紧。沈修凌的拇指骨节被咬得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他的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只将托着牧欺尘下颌的左手又向上托了一分。伤口清洗完毕,太医重新填入金疮药,以干净的桑皮线缝合。针尖穿过肌筋膜时的“嘣”声又一次响起,比上一回更密集。牧欺尘的后脑始终枕在沈修凌的肩窝里,在那唯一还温热的地方,缩成一团。卯时,天色将明未明。牧欺尘的高热渐退。他安静地躺在沈修凌怀中,呼吸从急促转为绵长,心跳从狂乱转为细数,痉挛的肌肉一块接一块地松弛下来。牙齿从沈修凌的拇指上缓缓松开,留下两排深深的齿痕。齿痕的边缘微微外翻,露出内里嫩红的真皮,血从齿痕底部渗出来,在拇指的螺纹上汇成一粒一粒细小的血珠。牧欺尘的右手一直攥着沈修凌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将玄色龙袍的领口攥出一团褶皱。沈修凌将他放回榻上,动作轻缓,牧欺尘的后脑触到枕面时,睫毛颤了颤,随后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眸子被高热烧得褪了一层色,从琥珀变成了更浅的茶晶色,像草原上被烈日暴晒了整个夏季的枯草。他的目光涣散了片刻,然后缓缓聚拢,落在沈修凌面上。他看见了沈修凌眼下的青痕,青痕比昨夜又深了一层,从内眼角延伸至颧骨上方,像两笔被水洇开的淡墨。沈修凌右手拇指上那两排深深的齿痕,血珠还在从齿痕底部渗出来,沿着拇指的螺纹蜿蜒而下,在指根处汇成一滴将落未落的血。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沈……修凌……”沈修凌眼睫一颤。“怎么……破了?”沈修凌低头看着自己的拇指,将那滴将落未落的血以食指指腹轻轻蹭去。“没事。别说话。”牧欺尘的目光从他拇指的齿痕上移开,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沈修凌的下唇。触到那层被血润湿的薄皮,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随即以指腹轻轻按上去。沈修凌的下唇在他指腹下微微凹陷,血从伤口中渗出来,染红了他的指纹。指纹上一圈一圈的同心圆,血沿着圆与圆之间的沟回蔓延,将整枚指纹染成一枚淡红色的印记。他将手指收回来,低头看着指腹上那枚血染的指纹。然后将手指贴在自己的下唇上,贴在那四个被药膏填满的齿印正中。沈修凌的血从他的指腹转移到他的唇上,与药膏、蜂蜜、淋巴液的混合物融在一处。他舔了舔嘴唇,将那些东西卷入口中。血是咸的。与昨夜他尝到的那一滴,是一样的咸。沈修凌瞳孔一缩,手指无意识攥紧,喉结剧烈滚动,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向上顶起,心中激起无法抑制的涌动。他俯下身,吻上牧欺尘的唇,严丝合缝地覆在牧欺尘唇上那四个齿印上方。他的血与牧欺尘的血在两道伤口之间汇合,混成无法分辨彼此的颜色。牧欺尘的睫毛在沈修凌的唇覆上来的同时剧烈地颤动起来,眸子望着沈修凌近在咫尺的眉眼。沈修凌的眼帘垂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怎么这么傻……”牧欺尘伸了伸手,覆上沈修凌的胸口,嘶哑着声音,一字一字往外磨:“小皇帝……我……怎么忍心……让你死……”沈修凌心里一紧,眼中晕上一层水色。“你还真是头野马,还是个倔驴。”牧欺尘将嘴角轻轻扯起,手掌向上捧住沈修凌的脸庞:“你……可欠我一条命……想怎么还?”沈修凌再度吻上那瓣唇,舌尖与舌尖一触即分:“朕拿余生来还。”窗外,卯时的晨光终于撕破了最后一层夜幕。铁灰色的天光从门隙中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唇上,落在那两道彼此覆盖的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