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第二具刀手从同一丛灌木后站起来。雁翎刀已出鞘,刀身涂墨,只有刃口一线雪亮。他飞快扑向那具额头中箭的尸首,扑向尸首手中那架已经上好了第三支箭的蝎尾弩。刀手以左手抄起弩机,右手雁翎刀同时横掠,刀锋在浓烟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削向沈修凌玄骝马的前蹄。蹄筋被切断时发出一声弓弦崩断般的脆响,战马前蹄跪倒,马身向前倾斜。沈修凌与牧欺尘齐齐从马背上向前栽落。沈修凌借着肩背触地的瞬间顺势侧滚,将坠马的冲击力卸入冻硬的地面。左手仍握着御弓,右手在地面上一撑,半跪而起。弓已上弦,弦上搭着第二支苍狼箭。可刀手已扑至三步之内。雁翎刀的刀尖从右上向左下斜劈,刀锋撕开浓烟,直取沈修凌半跪时暴露的颈侧。沈修凌已躲闪不及,也没有以弓格挡。他将弓弦拉满,箭镞对准了刀手的左眼。三步之内,弩箭的箭速优势不复存在,弓箭的箭速与刀速相差无几。他以自己的命换刀手的命——箭镞贯入刀手左眼的同时,雁翎刀的刀锋也将切入他的颈动脉。这可是同归于尽的射法!异变陡生!箭未离弦。刀手的刀被一柄从侧面刺入的短匕猛地截停。短匕的匕身从刀手的右颈侧切入,角度极刁钻——从胸锁乳突肌后缘斜插而入,匕尖贴着颈椎横突的外侧滑过,在迷走神经与颈内静脉之间的缝隙中穿行,最终从喉结旁半寸处透出。透出的匕尖上挂着勺状软骨的一角,被匕尖从喉腔后壁上剜下来。刀手的雁翎刀在距沈修凌颈侧三寸处停住,刀身上的墨被两人呼吸的雾气蒙上一层细密的水珠。随即刀身从刀手手中滑落,刀尖朝下钉入冻土,刀身在朔风中微微震颤。尸首向前扑倒,右颈侧的伤口在扑倒的过程中被撕裂成一道更大的裂口,露出内里被切断的颈内静脉——静脉断口呈整齐的斜切面,就像一根被利刃一刀两断的紫黑色软管。尸首倒地处,牧欺尘单膝跪着,大口喘着粗气。短匕还握在右手中,匕身从刀手颈侧抽出时带出一缕极细的血线,血线在空中断开,洒在他的手背上,与他自己肩窝伤口涌出的血混在一处。他的右肩胛处,那支苍狼箭的箭杆随着他刺出这一刀的动作,从肩窝中又向外退出半寸。箭镞从骨膜上移开,三棱锥的棱刃在骨面上刮过,他的脸像一张被骤然抽去了所有血色的宣纸,连嘴唇边缘都泛出一层青灰。“唔嗯……”牧欺尘的左手按在右肩的伤口上,五指蜷曲,指缝间不断渗出温热的液体。液体从指缝滴落,在冻硬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摊。血渗入冻土的缝隙时发出细细的滋滋声,温热的液体竟将那薄冰融化。沈修凌将御弓掷在地上,他一步跨过弓身,单膝跪在牧欺尘面前。两人面对面跪着,中间隔着牧欺尘按在伤口上的那只手,以及从指缝间不断滴落的血。沈修凌颤抖着伸出手,覆在牧欺尘按着伤口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从牧欺尘的指缝间插进去,十指交错,将那只手从伤口上移开。伤口彻底暴露出来。苍狼箭的箭杆从锁骨与肩胛骨之间斜斜向上露出,露出的箭杆长度约莫两寸,箭镞已完全没入皮肉之中。伤口边缘的皮肉被三棱箭镞撕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裂口,裂口的三个角各自延伸出一道撕裂伤,最长的一道从锁骨中段一直延伸到肩峰。斜方肌的肌纤维从裂口中翻露出来,是一束束平行的、泛着珠光色泽的细丝,被血浸透后像一把被揉乱的琴弦。沈修凌的手指在箭杆露出处停住。他将左手从牧欺尘手背上移开,探入自己怀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按住牧欺尘的伤处。随后,他又拿出一块杏花糕来,这还是今晨从围场出发前,牧欺尘塞入他袖中的那块。糕已碎了,碎成几块不规则的碎块,被他以帕子包着放入怀中。他将帕子打开,碎糕的粉红色粉末沾在他的指尖上,与牧欺尘的血混成一种奇异的颜色。他将最大的一块碎糕取出来,轻轻放在牧欺尘的唇边。“欺尘,你看,你给朕的杏花糕朕还没吃就碎了……”沈修凌语气急促,抱着牧欺尘的身体竟在微微颤抖,“朕想留给你的,你起来,好不好?”牧欺尘的睫毛颤了颤。从方才中箭到刺出那一刀,他的眼睛始终睁着,琥珀色的眸子被剧痛逼得收缩成针尖大小,却始终没有闭上。此刻那块碎糕贴上嘴唇的同一瞬,他的身体却感到十分无力,眼皮也愈来愈沉。“欺尘,别睡,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