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欺尘便一勺接一勺地喂,动作笨拙得很——他从未伺候过人,银匙的角度总是掌握不好,好几次粥汁险些滴落在锦被上。可沈修凌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一碗粥见了底。牧欺尘将空碗搁在案上,又探手试了试沈修凌额头的温度。药丸大约起了效,热度退了些,却还是比正常体温略高。他的手掌贴在沈修凌额上,停了许久,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替他降温。沈修凌阖上了眼睛。他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牧欺尘垂落在床沿的另一只手,慢慢收紧。牧欺尘没有抽回手。他就那样坐着,一只手贴着沈修凌的额头,另一只手被他握着。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一寸一寸地挪移,从沈修凌的眉骨挪到鼻梁,从鼻梁挪到下颌。殿中安静极了,只听得见两人交叠的呼吸声,以及廊外铁马偶尔被晨风拨动的泠泠脆响。何安不知何时已从太和殿回来了,悄悄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又悄悄退了出去。他在廊下站定,对等候召见的朝臣们低声道:“陛下龙体微恙,早朝再延半个时辰。诸位大人请至偏殿暂候。”朝臣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问,鱼贯往偏殿去了。何安立在廊下,望着东边天际已染成淡金色的朝霞。内殿中,沈修凌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握着牧欺尘的那只手依旧没有松开。牧欺尘想起自己七岁那年,阿妈染了风寒,被挪到帐外。他跪在帐外一夜,握着阿妈的手。阿妈的手越来越凉,越来越凉,凉到最后,他觉得自己握着的不是手,是一块从雪地里刨出来的石头。后来他便再也不敢握住病人的手了。怕握着握着,就凉了。可沈修凌的手是温热的。从昨夜到今晨,从乾元殿到长乐宫,从梦境到现实——那只手始终是温热的。牧欺尘将那只手轻轻抬起来,贴在自己面颊上。沈修凌的指尖微微蜷曲,无意识地触到了他的眼尾。他闭上眼睛,长睫在沈修凌的指腹上轻轻扫过。他不知道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多久。只知道当何安第三次掀开门帘、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朝臣们已候了一个时辰”时,他的膝盖已跪得发麻,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沈修凌醒了。他睁开眼时,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牧欺尘正跪在床边的脚踏上,额头抵着他的手背,蜷成一团。他的呼吸顿了顿,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牧欺尘的发顶。牧欺尘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却是一句硬邦邦的质问:“你昨夜发热,为什么不告诉我?”沈修凌喉头一哽。“朕……”“你什么你。”牧欺尘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擦过木板,“你若是昨夜告诉我,昨夜便吃了药,今早便退了热,此刻便已坐在太和殿上了。你偏不告诉我,偏要撑着。撑着有什么好?撑着能让你多批几份折子?撑着能让西北的军报自己消失?”他说得又急又快,就像一股憋了太久的洪水终于冲开了闸门。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发抖。沈修凌没有说话。他将覆在牧欺尘发顶的那只手缓缓下移,移到他的后脑,轻轻摸了摸。牧欺尘的额头抵在床边,沈修凌的手从他的后脑滑到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抚着,“朕已经习惯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低热未退的微微沙哑,“从前没有人问过朕,累不累,病不病,怕不怕。朕便以为,这些事是不需要对人说的。”他顿了顿。“以后朕会告诉你。”“你最好是。”牧欺尘还有些气恼,“你若再瞒我,我便——”“你要如何?”沈修凌轻笑。牧欺尘被问住了。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便把蝎子放到你床上。”沈修凌笑得更大声了。“好。朕若是再瞒你,你便放蝎子。”他收回手,撑着床沿坐起身来。身子微微晃了一晃,牧欺尘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早朝——”“朕现在去。”沈修凌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手臂上掰开,握在掌心中,轻轻按了按,然后松开,“半个时辰便回来。你在这里等着。”他接过何安呈上的朝服,自己穿上了。玄色的龙袍,金线绣就的五爪金龙盘踞胸前,赤金冠束发。当他穿戴整齐时,那个眉目冷峻、杀伐果断的天子便又回来了。他走到殿门处,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来。“欺尘。”“怎么了?”“那碗粥,米太硬了。下次让御膳房多煮一刻钟。”说罢他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