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院门口时,何安正蹲在石阶上等他,见他出来便迎上来问——“美人,皇后娘娘在这里教书教得好不好?”牧欺尘闻言便笑了,说好,比他在长乐宫揉面揉得好多了。当夜,牧欺尘歪在长乐宫炕沿上,秋月蹲在脚踏上替他换药,将最后一层药膏涂匀,以纱布轻轻覆好,然后站起来将那只已空了大半的药膏罐搁在炕桌上,说这罐药膏还是皇后娘娘前日送来的,说是最后一批。牧欺尘将药膏罐拿起来,低头看着罐底那方“凤仪”二字,沉默了一会儿,对秋月道——“等开春,你替我去女塾报个名。我也想去学写字。”秋月噗嗤笑出声来,说您都是镇国摄政王了,还学写字做什么?况且,那可是女塾,美人怕是要好生打扮一番才混得进去。牧欺尘将药膏罐轻轻搁在炕桌上,撇撇嘴,只道:“阿宁写的字好看,教得也好,和孙尚书教的不一样——阿宁教的是怎么一边写好字一边做好人,老尚书只会叫我端正姿势好好写字。”罢了,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这话你可莫要告诉孙尚书,他那张老脸经不起气。”秋月只得顺着他:“好,奴婢谁都不告诉。”窗外,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细密的雪粒落在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将那些被秋月拾进粗陶碗里的花苞残骸轻轻覆住。而西牌楼巷深处,崇文女塾的灯火还亮着。叶昭仪独自坐在讲堂中,将明日要教的算学课讲义以簪花小楷逐页誊正。窗外传来更夫敲三更的梆子声。她搁下笔,从袖中取出那枚老玉平安扣,对着烛光端详了好一会儿,指尖在平安扣边缘那道天然石纹上缓缓蹭过,嘴角方淡出一抹温和笑容来。窗外雪落无声,炭盆中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将她的影子投在壁上,温暖却不孤单。长乐宫中大婚礼成,平安顺遂其乐融融腊月初八,长乐宫。天还没亮,秋月便被一阵压低了嗓门的争执声吵醒了。她披衣推窗,院中石榴树下蹲着两个人——何安抱着拂尘缩着脖子,刘师傅以铁勺敲着灶台边缘,两人正为今儿的腊八粥该放几勺糖争得面红耳赤。何安说牧欺尘爱吃甜的得多放,刘师傅说牧欺尘嗓子不好不能吃太甜,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刘师傅将铁勺往锅里一杵——“各放各的!你那碗单搁一锅!”何安便抱着拂尘小跑着去搬另一只灶。秋月倚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噗嗤笑出声来。她将窗子轻轻合上,转身从衣箱中取出那件绣了大半年的嫁衣。这嫁衣是藕荷色的,料子是何安托尚衣局掌事姑姑从江南织造采买的,说不上多名贵,但胜在颜色鲜亮。领口与袖口镶了一圈雪白的兔毛,是秋月自己拿攒了大半年的月例银子买的,她舍不得买银狐毛,又怕兔毛不够蓬松,每夜睡前都要以用轻轻拍松一遍,拍了大半年,那圈兔毛已蓬得几乎将她的下巴都埋了进去。她将嫁衣抖开展平,对着铜镜比了比,然后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支以老银打就的簪子——簪头是一只卧在祥云上的兔,兔耳朵一竖一垂,憨态可掬。这还是何安自己画了图样托内务府老银匠打的,他画废了好几张纸,画出来的兔子不是像老鼠就是像狐狸,最后是银匠实在看不下去,按他比划的手势重新刻了模。秋月将簪子插在发髻上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听见院中何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慌忙将嫁衣叠好塞回衣箱,坐回镜前以梳子胡乱拢了拢鬓角。何安推门进来时她正襟危坐,面上一派端庄,只细看那耳尖红得像被灶火烫过一般。“秋月,”何安将那只单搁一锅的腊八粥以粗陶碗盛着双手捧到她面前,粥面上浮着一层将凝未凝的蜜渍枸杞,是他特意从刘师傅的私藏中软磨硬泡讨来的,“这是我叫刘师傅给美人做的,你也尝尝,甜淡合不合适。”秋月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粥是甜的,蜜渍枸杞在舌尖化开时还带出一丝淡淡的桂蕊香。她将碗轻轻搁在桌上,点了点头,说甜,美人爱喝。忽然又问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何安,你今儿的拂尘是新换的?”何安便低头看了看臂弯中那柄白马尾拂尘,柄上以红绳系了一小截桂枝,那是秋月昨儿傍晚悄悄系上去的。他咧开嘴笑起来:“自是新的,宝贝着呢。”长乐宫的婚礼办得简朴而热闹。没有仪仗,没有鼓乐,只在正殿暖阁中摆了几桌酒菜。来的人不多,都是这一年中与何安、秋月有过交集的故人。刘师傅掌勺,将御膳房的灶火烧得旺旺的,那整个炙羊肉烤得外焦里嫩,孜然比平时多放了一倍——牧欺尘从朔州带回来的最后一点孜然,一直舍不得用,今日却全撒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