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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第1页)

每一个数目都被牧欺尘以四角账之法逐笔比对,将调拨记录、库存数目、实际消耗之间的每一个差额都标得清清楚楚。而那些差额有些流向了大同镇的萧氏旧党,有些流向了宣府镇的中级军官私囊,更有一条隐线直指孟坦本人的小舅子——一个在朔州城南开了数年金疮药铺的药材商,以药渣混猪油熬成假膏贴上武库封条,卖给军营。第三日傍晚,牧欺尘在中军帐中当着萧继业与全部边军将领的面将武库的清查结果誊正公示。公示栏就立在营门口,活字印刷,墨迹未干,每一笔虚列与套领的数目都精确到两。四角账的公示就像一把烧红的铁刀插入了朔州边军积弊已久的脓疮,脓血流出来的同时,恨意也像被捅破的马蜂窝一样轰然炸开。是夜,孟坦手下那批被断了财路的老兵们纠集在一处,推搡着帐门要牧欺尘滚出来。为首的是几个曾在魏国忠麾下立过战功的百夫长,他们口中骂骂咧咧——“老子在青狼坡砍过狼头大纛,你一个北狄蛮子凭什么查我们的库?”“一个靠陪睡上位的兔儿爷,也配动老子的账?”污言秽语像朔州城外的风沙一样劈头盖脸地灌入营帐。牧欺尘在帐中听着,却没有披甲也没有拔刀,轻轻将茶盏搁在案上,站起身来,掀开帐帘,独自走了出去。营火将他的脸映得明暗交错,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恐惧。他没有看向那几个骂得最凶的百夫长,而是越过人群,将目光落在站在最后面的一个年轻士兵身上。那士兵约莫十六七岁,甲胄破旧,肩上还缠着昨日被毒烟熏伤后新换的绷带,他看着牧欺尘的眼神与那些百夫长截然不同——不是恨,而是困惑。牧欺尘的目光在那少年绷带边缘渗出的血痕上停了片刻,他问那个少年,你叫什么名字。少年愣了片刻,挺直了背大声报了家门——朔州镇左营第三队,丁阿六。他说他的伤药是昨天新换的,是南疆人给的。牧欺尘朝他走过去,当着满营百夫长的面托起丁阿六那只缠着绷带的左臂,向众人朗声道。“诸位,昨日以前此人所用到的金疮药膏是猪油混药渣,伤口化脓三日不退;昨日换下的是南疆药囊以银丝草灰、田七、血竭调制的药膏,今日便已结痂。那批假药便是被孟副将的小舅子卖进来的,我会在武库清册上把虚列数目划掉,但真正危及伤兵性命的假药,我一个字都不会改。”他说完转身面对着那几个百夫长,拔高了声音——“你们在青狼坡砍过狼头大纛,那是跟谁砍的?萧统领的刀鞘是谁替他换的?魏镇国公效忠于谁?是大衍,是陛下。你们可以骂我是北狄来的蛮子,那么我这个蛮子在南疆替朝廷收服五峒的时候,你们的人又在做什么?你们在私吞朝廷军械,弃边关百姓安危于不顾,弃边关战士安危于不顾,是一个北狄杂种在怒江边上跟刀承矩谈判,替大衍把断肠砂的矿脉封了。矿脉封了,青狼就没了毒源,你们今天才能少受几颗硫磺火球。”他顿了顿,又道,“这四角账查的是贪墨,不是战功。战功是你们的,我敬。但拿假药换来兵士性命的贪墨,我见一桩查一桩,绝不会含糊。”那几个百夫长面面相觑,脸上的凶悍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其中一个年纪最长的,忽然把拳头往地上一顿,单膝跪了下来。他跪下之后低着头,连忙粗声道:“末将……末将不知道假药之事,骂错了人,末将任凭牧帅处置!”丁阿六站在原处望着那些从前训他如训狗的老兵们一个个跪下去,挺直了缠着绷带的脊背,眼眶却悄悄红了。当夜,孟坦被萧继业以军法押入营中禁闭。牧欺尘没有将他立即送审,只将他关在禁闭室中等待发落。孟坦只是朔州边军积弊大树上的一颗烂果子,真正的主根不在朔州,而在朝中——在大同镇那些被萧氏安插多年的中级军官手中,在宣府镇某些与韩绰有过同年的文吏账册里。四角账的风刚在朔州刮起来,他要等这阵风再刮得猛一些,让那些藏在更深处的暗疮自己在账面上现形。当夜亥时,茶玉英从乌兰淖尔侦察归来,带来红柳城北侧最新的水源分布图,同时附上一份在南疆猎弩兵协助下秘密探明的附近地形详报。猎弩手们已经发现暗河上游的一处浅滩,水位正合截流。她将那张以炭笔绘于羊皮纸上的详报铺展在帅案上,旁边搁着一柄不知谁悄悄留在牧欺尘帐前的小弩——弩臂是新削的,握把处还带着刀痕的毛刺,上面还刻了两个字:“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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