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将尽,院中石榴树结了今岁程中各峒份额分配的细目。沈修凌下朝过来时便看见一个裹着薄被的人歪在引枕上,左手按着账册,右手握着朱笔,嘴里还叼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糕点。“太医说静养。”沈修凌把糕点从他嘴里抽走。牧欺尘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红点,抬头瞪他:“我在静养!”沈修凌面不改色将那半块糕塞进自己口中,又把他手中的朱笔也抽走搁在笔架上,随即把账册合拢放到炕桌最远处。牧欺尘手里空了,干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沈修凌便在床沿坐下,隔着一层薄被用掌心覆在他后腰上缓缓按揉。“还疼吗?”牧欺尘的耳尖开始泛红,含含混混地说早就不疼了。沈修凌没有点破,默默将掌心又搓热了些,继续揉。午膳后何安来传话,说皇后娘娘想请牧美人得闲时去凤仪宫坐坐,娘娘新制了几样蜜饯,是拿高黎贡山送来的野蜂蜜渍的,口感不错。沈修凌将何安打发走,替牧欺尘将外袍从衣架上取下来。这件外袍是尚衣局新制的,月白色暗云纹,领口未镶风毛,轻薄透气,正合暮春时令穿着。牧欺尘伸手去接,沈修凌却没有递给他,将袍子抖开等他伸手。“陛下怎得伺候起我来了?”“朕哪次没伺候你?”牧欺尘暗笑,只好站起来将手臂伸进袖中,由着沈修凌替他系腰带。他低头看着腰间那个端端正正的结扣,又抬头看了看沈修凌。“本王子只知道陛下解扣子熟练得很,这系扣子也这般端正?”沈修凌抬手捏了捏他的脸,凑近些道:“解下了就要系上,练多了罢。”牧欺尘面色一红:“陛下还真是……勤快!”他飞快地从沈修凌手中接过玉佩挂回颈间,月白袍子下摆拂过门褴,已跨出了暖阁。凤仪宫廊下的药匾已换了一批新药。去岁晒的当归与黄芪都已收入药柜,取而代之的是今春新采的忍冬藤与夏枯草,青翠的藤蔓被剪成寸许长的小段,平铺在竹匾上散发着淡淡的清苦气。叶昭仪坐在廊下,手中执一柄银刀,正将新渍的蜜饯从陶罐中夹出来码在青瓷碟中。蜜饯是拿高黎贡山的野蜂蜜渍出来的,辅以南疆运来的野枸杞与几瓣晒干的银丝草花,渍出的蜜饯呈琥珀色,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糖霜。牧欺尘从影壁后转过来,叶昭仪轻声笑了笑,没有抬头,只将竹凳往他面前推了推。他便坐下,拈起一粒蜜饯放入口中。蜜饯入喉,舌尖被外面一层蜜包裹住,银丝草花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寒余韵,恰好将蜂蜜的腻冲散。这蜜饯竟有几分像他阿妈做的杏花糕。杏花糕也是甜中回苦,苦后再泛甘,一层一层在舌尖次第绽开。“好吃!”牧欺尘回味着。“银丝草花还是木雅从高黎贡山背下来的,剩下了些,本宫便拿来渍了蜜。”叶昭仪将最后一粒蜜饯码好,搁下银刀,又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你若觉好吃,等吃完了再找她要。”牧欺尘一连吃了好几块,说到木雅,他便忽地记起木雅那张树皮纸山势图。图上标注着兀赤每日采毒的路径,也标注着她自己偷采银丝草的时辰。那个穿着草鞋的山女,背篓里装的却是替族人换来水源清白的筹码。他将这段事略略说了,叶昭仪听完,也感慨道这世上的女子大多是被逼出来的——木雅守水井是被逼的,段七姑送渡口图也是被逼的,连太后在佛堂中自己服毒,也是被萧氏满门与青狼王帐两副担子压出来的。牧欺尘安静听着,最后将蜜饯碟子往她手边推了推,说:“似乎苦了些。”叶昭仪接过碟子,拈起一粒蜜饯对着廊外稀薄的日光端详。蜜饯在日光下呈现出琥珀色的半透明,她盯着片刻,慢慢放下,将目光锁在牧欺尘身上。“欺尘。本宫……”牧欺尘手中的茶盏顿在半道:“怎么了?”叶昭仪蹙了蹙眉,叹出口气来:“本宫有些话,觉得应该告诉你。”牧欺尘正色,身子都坐直了:“阿宁?”“皇宫里的故人已不多了,本宫知道的和做过的事情总要有人晓得。”“什么……意思?”叶昭仪冲他笑了笑,叫他不必这般紧张:“后宫个中密辛,本该随着逝者埋入黄土,但根源不绝,始终是个隐患,本宫便要让这颗隐雷彻底哑火。”